“蘇長吏看得透,咱家也不再繞彎子。陛下確實想借安西牽制河西與吐蕃,也想知道這片失地如今究竟是什麼樣子,可朝中門閥勢大,使團裡多了幾雙眼睛,咱家攔不住。”
“中使攔不住,安西能攔。”
蘇文淵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好的文書,按在案面上。
“安西軍忠於大唐,忠於陛下。都護府願每年向長安進貢西域物產,也可擇取安西所制甲械供給神策軍,數目、批次、去向皆可加蓋兩府印信,由中使親自核驗,也願替朝廷護住西域商道。
朝廷可得錢糧軍械,陛下也能借安西牽制吐蕃與回鶻,至於安西內部如何任將、如何屯田築城,還請長安給這裡的人留一條活路。
安西如今有三十餘萬軍民,西鎮與北庭剛剛收復,軍政稍有動盪,吐蕃與回鶻便會重新壓上來,所以安西不能接受監軍,也不能接受朝廷臨時換將。朝廷若有旨意,可經大都護府傳達,安西自會依律辦事。”
張惟則盯著那份文書,心裡泛起一陣苦澀,可當看清清單上的內容後,又忍不住為之心動。
每年一千副扎甲、三千副皮甲與五千柄制式橫刀,再想想神策軍每年為甲械損耗花掉的錢財數目龐大,若安西能穩定供給成品,陛下手中便多了一份不受門閥與藩鎮掣肘的軍資。
張惟則捧著茶杯,沉吟著提醒道:“朝廷若派官員接掌地方,本有制度可循,你們將人擋在外面,長安必會有人借題發揮。”
蘇文淵抬頭,目光落在張惟則臉上。
“郭公年事己高,安西百廢待興。我們願意給陛下錢糧、軍械和西域商路,也願替大唐守住國門,可誰想借朝廷名義奪走安西軍民的活路,安西上下不會答應。”
張惟則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把清單摺好,放進袖中。
“陛下想削藩,想重振朝綱,也需要一支真能打仗的軍隊替朝廷牽制西面,只是長安那群人不會看著安西坐大,咱家回去以後能替你們說話,卻不能保證他們就此收手。”
蘇文淵將桌上的密信收回竹管,重新扣上封蓋。
“中使肯將實情帶回去,安西便領這份情,至於那幾位暗中做事的人,中使不必費心管束。”
張惟則聽出這句話裡的鋒芒,抬頭看向蘇文淵:“使團中五望七姓那幾個,蘇記室準備如何處置?”
蘇文淵低頭撥開茶麵浮沫,平靜地朝門外看了一眼:“使團在安西期間,我會保住每個人的性命,可他們見了什麼、寫了什麼、交給了誰,我的人會比他們先知道。”
張惟則聽完,背後泛起一陣涼意。
他忽然明白,自己一路走來的每一次問話、每一張遞出去的文書、每一個在夜裡離開客院的人,大概都沒有逃過安西的眼睛。
他起身告辭,走出偏廂時,廊下的風將斗篷下襬吹起,卻見蘇文淵並未起身相送,只是垂眸將那隻紅漆竹管收入袖中,對著門外的黑影微微抬了抬手,幾名老卒便無聲無息地隱入夜色。
客院另一頭,崔三郎躺在榻上聽著外頭的腳步聲。
他前幾日被城頭老卒喝止後,心裡一首不安,晚宴上又看見蘇文淵與張惟則先後離席,便知道事情有些不對,更何況,若拿不到安西的詳細情況與林墨的底細,回長安後家主絕不會留他性命,只能趁夜搏一把。
他等到客院燈火熄掉大半,才從箱底翻出一套灰布短褐,將軟底靴外裹上麻布,悄然推開後窗。
院外兩隊巡邏甲士剛剛交錯而過,東側矮牆後面便是通往軍營區的水渠,他白日記過路徑,只要翻過三道坊牆,便能看見龜茲東營的馬廄與校場。
崔三郎踩著牆根堆放的木箱翻上矮牆,俯身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只有風聲後,才撐住牆頭輕巧地落向另一側。
雙腳剛一落地,一柄破陣劍便從黑暗中伸來,冰涼劍尖貼住了他的喉間。
崔三郎探向腰後的手停在半途,一盞提燈照亮了昏暗的巷子,蘇文淵站在幾名鐵甲老卒身後,手裡還拿著那隻封過紅漆的竹管。
“崔三郎,這裡是龜茲,不是長安,你既然這麼喜歡看我安西的軍營,今夜便去地牢裡看個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