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郎盯著蘇文淵手中的竹管，臉上的血色慢慢退去，腰後的手卻仍貼著衣帶，似乎還想去夠藏在夾層裡的短刃。
持劍的王懷安將劍鋒往前送了些，刃口壓住崔三郎喉間皮肉，聲音低沉。
“右手放到頭頂，左手離開腰帶，你再往裡摸一點，老夫便當首接處置了你。”
聞言崔三郎立即抬起雙手，強撐著開口道：“我乃朝廷使團譯吏，夜間迷路誤入此處，你們無詔拿我，便是在輕慢天使。”
蘇文淵看了一眼院牆。
牆外便是軍營禁區，牆上每隔十步掛著一塊刻有軍法禁令的木牌，只要識得唐字，便不可能將此處當成普通民坊。
兩名老卒上前將崔三郎雙臂反剪，用皮繩捆好，隨後從他靴底夾層搜出一張龜茲簡圖。
另一名老卒拆開他的腰帶，從襯布內取出兩張寫滿密語的薄紙，又在髮髻中找到一顆封著蠟的銅丸。
銅丸剖開以後，裡面塞著一張指甲大小的紙片，上面只有一串用崔氏暗記寫成的數字。
崔三郎看著東西一件件擺在石磚地上，方才那點辯解己經堵在嘴裡。
蘇文淵讓書記將證物逐項登記，又在末尾寫明發現位置，請王懷安與兩名值夜老卒簽押作證。
“你若當真只是迷路，朝廷自然會還你清白，眼下證據齊全，都護府先以刺探軍機之罪將你收押，等張中使返京時一併帶回，請陛下親自處置。”
崔三郎聽見要將自己送回長安，反倒放鬆下來，崔氏在朝中門生故舊無數，只要能全須全尾地離開安西，御史臺那幫人總有辦法替他脫罪。
蘇文淵將他那點盤算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譏誚，慢條斯理地拾起那張密語紙片，湊到搖曳的燭火旁晃了晃：“崔三郎，你是不是覺得，只要回了長安就萬事大吉了？你送出的上一封信，連同北庭驛站扣下的接頭人、沿途遞信商人的畫押口供，都會在張中使返京前，整整齊齊地碼在他的案頭上。你猜，崔氏為了自保，是會拼死保你，還是會首接在路上讓你暴斃？”
崔三郎乾咳一聲，原本放鬆的肩背重新繃住。
一封途中被截的密信尚可推給旁人，若接頭人、遞信路線與東營簡圖全擺在御前，崔氏想保他便要當眾承認在天子使團中安插暗探。
王懷安扯住繩索，將崔三郎拖向客院正堂。
張惟則被人從房中請出來時，外袍穿得整整齊齊，臉上卻帶著被深夜驚動後的倦色。
韋應方與幾名使團屬官隨後趕到，眾人看見跪在堂下的崔三郎，又看見案上鋪開的軍營圖和密語信，客院裡只剩炭盆燃燒的細響。
張惟則拿起簡圖看了幾眼，臉色慢慢沉下去，抬手便將圖紙拍在案上。
“咱家奉詔犒賞安西軍，臨行前一再交代各人遵守軍法，你卻敢深夜翻牆刺探軍營，究竟是誰給你的膽子？”
崔三郎抬起頭，剛要開口，蘇文淵己經將那隻竹管放到案邊。
“此人身份與來路，都護府己經查明，中使無須連夜審問，免得使團內部有人串供，壞了回朝後的御前核驗。”
張惟則聽懂了提醒，順勢收住話頭。
“蘇長史說得有理，此賊既在安西犯了軍法，便由都護府先行收押，咱家明日會將此事寫進使團行錄，返京後請陛下裁斷。”
韋應方站在一旁，目光從竹管移到崔三郎靴底搜出的簡圖，藏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
韋氏同樣安排了一個隨員蒐集安西商稅、精鐵與爐車資料，那人此刻就住在隔壁廂房，書箱夾層中還藏著家主親筆密令。
他原以為崔三郎只是行事太急，才會撞上巡夜甲士，可蘇文淵連對方在北庭送出的密信都己抄回，說明使團踏進銀山關以後，每個人身後都有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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