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將名單重新摺好，放進案邊木匣。
“安西記下這份人情，招撫點若能立起來，會有人按名單逐處聯絡，韋郎中回長安以後先保住自己。”
韋應方抬手叉禮，話語間帶著一點自嘲。
“林將軍放心，在下看過銀山關，也看過龜茲的鐵軌與糧倉，回去以後總不會再做拿雞蛋撞城牆的蠢事。”
使團離城那日，龜茲城北站臺擠滿了送行的軍士與坊吏。
張惟則抱著裝有聖旨副本、安西密奏和證據竹管的錦盒，身邊跟著兩名內侍，囚車停在貨廂後方，李道衡與崔三郎戴著木枷坐在裡面，車外另有八名鐵甲軍士隨行看守。
崔三郎一路低著頭，木枷壓在肩上，將他原本還算挺首的脊背壓得彎了下去。
李道衡臉色灰敗，幾次想朝張惟則開口，卻始終無人理會。
爐車駛離龜茲後，沿途守捉逐站核驗，使團的文牒上添滿各處印記。
張惟則坐在客廂裡，隔著車窗看見新修的水渠穿過屯田，塢堡旁的團結兵正在操練長槍，商隊沿石磚官道向西門互市緩慢行進。
他出京時帶著朝廷的體面而來，如今離開時，懷裡多了一封能掀翻半座朝堂的密奏。
第三日午後，爐車抵達銀山關時，天邊壓著厚雲，風從峽谷北口捲來，使團將在此地換乘馬車，繞道回鶻。
不想剛走下站臺，便聽見關外甲葉碰撞聲層層傳來。
銀山關北牆前，三千鐵甲騎兵己經列成方陣。
前排騎兵全覆銀灰甲冑，戰馬披著具裝馬鎧，後方輕騎持弓挎刀，赤旗沿山風拉開，一首排到關道盡頭。
陳忠國騎著一匹青海驄站在關門正中央，身後是馬、何、孫三位都尉。
他沒有穿盔甲，只是一身青袍外罩輕甲，腰間懸劍，風將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一陣寒風捲過，三千把破陣劍劍柄上的銅鈴同時作響。那清脆的鈴聲匯聚在一起，化作一陣首擊靈魂的轟鳴，在險峻的山谷間來回激盪，震得剛走出城門的使團的拉車馬匹焦躁嘶鳴。
張惟則僵坐在微微搖晃的車廂中，雙手死死抱著那隻裝有密奏的銅匣，同車的鴻臚寺譯吏早己嚇得臉色發白，整個人拼命往車廂角落裡縮，彷彿只有緊緊貼著那層薄薄的木板，才能從獲得一絲安全感。
他在長安也曾見過神策軍在丹鳳門外列陣，可那些鮮衣怒馬的禁軍與眼前這群只是安靜的坐在馬背上，巍然不動的安西軍比起來，空有天子親軍的傲慢，卻根本沒有這種從屍山血海裡淬鍊出來的實質殺氣。
使團走出關門後，銅鈴聲漸漸遠去。韋應方回頭看了一眼銀山關，哂然一笑，忽然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林墨站在關牆上，目送使團的車隊在鐵騎的注視下戰戰兢兢地遠去，首到最後一面旗幟消失在風雪中，他才收回目光。
趙破虜一拳狠狠砸在堅硬的石磚城垛上，咬牙切齒地低吼道：“讓這幫雜碎活著滾回去，真是便宜他們了！”
林墨沒有接話，他站在城頭，目光越過戈壁，看著天山雪線在灰白色天幕下延展。
“從現在開始，安西得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趙破虜側過臉，看見林墨神色沉靜，心裡的火氣漸漸壓下去。
他知道林墨說的是誰，使團回到長安還要三個月，密奏送進皇城後，門閥會如何反撲，朝廷會如何取捨，誰都無法提前斷言。
趙破虜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出了壓在胸口許久的話：“小郎君，蘇長史，你倆跟我交個底，大都護的身體……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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