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惟則跪在地上沒有動，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蘇文淵那句“安西軍相信陛下。”比刀架在脖子上還讓他難受。
他在宮中侍奉天子多年，見過太多人用信任做籌碼。
“密奏的內容，由我來起草。”蘇文淵站起身，將案上的證據逐一收攏，“中使只需檢視無誤後帶走，到了長安親手呈遞陛下。”
張惟則擦了擦額頭的汗，從地上撐起來。他的腿還在發軟，靠著案沿站穩後才開口：“密奏裡……怎麼寫？”
“只陳事實。”蘇文淵重新坐回案後，提筆蘸墨，“只陳述使團屬官李道衡攜毒謀害安西大都護的鐵證，隻字不提博陵崔氏，也不要求朝廷嚴懲元兇，只恭請聖裁。”
張惟則聽完，默然片刻。
他在宮中浸淫數十年，當然明白這種寫法的厲害之處。
字面上毫無攻擊性，但在字裡行間，卻將“朝廷內部有人通敵亂國”的暗示寫得淋漓盡致，一旦擺到御前，陛下只需看一眼那張“月餘內心肺必潰”的鑑定文書，便能將所有怒火傾瀉到崔氏頭上，用不著安西軍多說半個字。
“蘇長史……好手段。”張惟則苦笑了一聲。
蘇文淵沒有接話，只是將密奏的草稿一行行寫下去。筆鋒穩健，行文剋制，通篇不見一個“冤”字，卻比任何血淚控訴都更致命。
寫完後，他將草稿推到張惟則面前。
張惟則逐字審讀，發現末尾多了一段：“臣昕率安西軍民五十萬，恭祝聖躬安康，伏乞陛下明察。臣雖老邁，猶堪戍邊，唯願安西長為大唐西屏，不負先帝託付。”
這段話明面上是效忠，暗裡卻在告訴李純，安西軍五十萬人認的是大唐，但若長安再派這種東西過來，安西人心寒透了就不好說了。
張惟則將草稿放回案上，深吸一口氣道：“咱家對天發誓，只要咱家還有一口氣在，這封密奏定會完好無損地呈送御前！”
他清楚，如果不送這封信，安西軍完全有實力將整個使團無聲無息地埋在戈壁灘上，到那時，大唐與安西之間最後的一絲香火情分，便徹底斷絕了。
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後堂傳來。郭昕拄著烏木杖，在林墨的攙扶下緩緩步入正堂，他走到張惟則面前，視著他的眼睛道：“老夫死守安西五十年，身邊的弟兄換了一茬又一茬，從未有過半點背叛大唐的念頭。”
郭昕停頓了一下，目光穿過正堂敞開的大門，望向遙遠的東方，語氣中透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大唐若背叛安西……”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用力拍了拍張惟則的肩膀，令這位內侍險些再次跪倒，隨後便轉身，拄著柺杖一步步走回後堂。
那未盡的半句話，比任何聲色俱厲的威脅都要震懾人心，張惟則站在原地，冷汗浸透了裡衣。
次日辰時，郭昕在正堂召見使團全體成員。
正堂內氣氛與前幾日截然不同。兩排鐵甲軍士立在廊柱兩側，破陣劍銅鈴上的布條己經解開，風從門縫鑽入，帶出細碎金屬聲。
使團屬官們被帶到堂下，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崔三郎和李道衡都不在，這意味著什麼，在場所有人心知肚明。
郭昕坐在上首，舊紫袍洗得發白，枯瘦的身軀靠在烏木杖上，林墨站在他右側，蘇文淵左側，趙破虜與石滿倉分列兩翼。
張惟則被安排在堂下正中的位置，與郭昕面對面。
蘇文淵將密奏的正式版本呈遞郭昕，老將軍接過後沒有開啟，只是將大都護印從案下取出，沾了朱泥，重重蓋在封口處。
朱印落定的那一聲悶響，讓堂下幾個屬官同時縮了縮脖子。
郭昕將密封好的銅匣推到案邊，示意親衛送到張惟則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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