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出來時，廊下趙破虜和蘇文淵早己等候多時，林墨微微點頭，兩人立刻會意，三人走到偏廂坐下，林墨將韋應方透露的訊息完整複述了一遍，包括李道衡的身份、他接觸藥房雜役的細節，以及崔氏在背後的佈局。
趙破虜聽完，剛要開口，就被蘇文淵揮手製止。
他倒了杯茶，推到林墨面前：“韋應方的話，我這邊己經有了佐證。李道衡到龜茲第二天便託人去城南藥鋪問過三味藥材的市價，那三味藥拆開看都是尋常補氣之物，可若配在一起給身體虛弱的人服用，會加速臟腑衰竭。”
“藥房雜役那邊呢？”林墨問。
“雜役姓胡，涼州人，李道衡給了他一枚銀鋌，讓他把大都護每日用的藥方抄一份出來。我的人在第二天便截住了這條線，讓胡姓雜役照常應付，把大都護真實的藥方改了兩味無關緊要的藥名給了出去。”蘇文淵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這是李道衡目前掌握的假藥方。”
林墨將紙展開看了一遍，放回桌上：“他既然拿到了藥方，下一步必然是想辦法親自診脈開藥，把他那幾味要命的東西塞進去。”
趙破虜終於忍不住開口，嗓音壓得極低卻帶著股子怒意：“讓我去把他拖出來，一劍剁了乾淨。”
“不能殺。”林墨搖頭，“活人比死人有用。我們需要的是人證、物證、藥方，三樣東西齊全了送回長安，才能把崔氏的手按在火上烤。”
蘇文淵將那張薄紙收回袖中：“明日午後，讓石滿倉去客院送年節賞賜，席間“不經意”提一句大都護舊疾加重、夜間咳血不止，急需良醫。李道衡宴席上就試探過一次，被我擋回去了，這回我們主動提出，他必然會湊上來。”
林墨點了點頭：“偏廂的佈置呢？”
“己經安排妥當。”蘇文淵起身走到門口，朝外面招了招手。一名身形與郭昕相仿的白髮老卒從廊尾快步走來，年過六旬，面容清瘦，遠遠看去與郭昕有幾分相似。蘇文淵讓他披上郭昕常穿的那件舊紫袍。
“偏廂床榻背後的牆壁，我讓匠人鑿了三個觀察孔，外覆薄木板與布簾。大都護坐在隔壁便能看清室內一切。”蘇文淵將所有細節逐一交代完，視線落在趙破虜身上，“趙將軍到時候藏在屏風後面，若李道衡開完方、我們的郎中確認有問題，便動手拿人。”
趙破虜站起來，緊了緊腰帶：“不用劍，老夫一巴掌就夠了。”
次日午後申時，石滿倉帶著兩名倉吏抱著錦緞與果酒走進客院，笑眯眯地給使團成員逐一分發年節賞賜。
客院內，李道衡正焦躁地在房中踱步。崔三郎昨夜一夜未歸，他心中隱隱升起不安，唯恐那蠢貨壞了崔家的大計。
就在此時，窗外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唉，大都護昨夜又吐了血，軍中醫官束手無策，若再這麼下去……”
“誰說不是呢！蘇長史都在城裡發榜了，重金懸賞名醫，不管用什麼名貴藥材，必須把大都護的命吊住！”
李道衡原本在屋裡來回踱步的腳下一頓，耳朵貼著窗縫聽完外頭的竊竊私語，搭在袖口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攏，連日在心頭盤旋的陰翳一下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衝散，只覺得連日來的焦躁都化作了按捺不住的燥熱。
只要他能借著診脈的機會，開出一副看似大補實則催命的藥方，數月內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郭昕上路，回到長安後，國子祭酒的位子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不到半個時辰，一名使團屬官找到蘇文淵，說李道衡託他轉達：“李博士願為大都護盡綿薄之力，若大都護不棄，今日便可診脈。”
蘇文淵面露猶豫之色，沉吟良久才答：“容我稟報大都護。”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蘇文淵親自到客院，告知李道衡大都護同意見他，但因身體虛弱不便移步正堂，請李博士移駕都護府西側偏廂。
李道衡整了整衣袍，將藥箱背在肩上，跟著蘇文淵走出客院。
偏廂內光線昏暗，屋內瀰漫著濃重的藥苦味，床榻上低垂著厚重的帷幔，隱約可見一個人影躺在其中，一隻枯瘦如柴的手腕搭在床沿的脈枕上。
床前矮几上放著一盞茶，茶湯己經涼透。
蘇文淵站在門口，面容憔悴地嘆息道：“有勞李博士了，大都護方才服了藥，精神尚可，然見不得強光，還請博士隔帷診脈，務必開出一劑良方。”
李道衡跨過門檻，目光掃過屋內陳設。屏風立在東牆，上面掛著一幅舊堪輿圖，繪的是安西西鎮全圖。窗下一張書案，案上堆著幾份公文，筆墨尚新，這些細節無一不在暗示此處確是大都護的起居之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