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白簪釘信·護駕生逆
她忽然抬頭，指著北牆外：“那裡有火光！”眾人望去，果然北牆外極遠處有一點青藍火光亮了亮，像一盞鬼燈在霧裡點著。李元芳心念電轉：“他們要放火焚宮，把咱們困死在太初宮後園！”狄仁傑面色一沉，卻不慌，只道：“不是焚宮。是燒煙。那火裡摻了溼艾，點起來只冒煙不傷人。他們想讓貞觀殿的人看見這裡起了煙，以為太初宮生變，再調走殿前宿衛。真正的殺著，在貞觀殿。”他頓了頓，對李元芳道：“不必理會這幾個小卒，隨本官衝出去。虎恪，你斷後。阿衡，你跟緊本官，一步也不許落。”
幾人且戰且走，穿回偏殿，沿飛廊朝南疾奔。李元芳一馬當先，刀不離身，遇敵便斬；虎恪殿後，刀勢沉猛，替眾人擋住追兵。阿衡跑得氣喘吁吁，腳下一雙鞋早己溼透，鞋底沾滿宮道上混著泥水的碎草。狄仁傑一步未歇，竹杖點地的節奏又急又沉，像在給整座死寂的宮城敲一記記追魂鼓。
快出太初宮地界時，一個黑影從旁斜撲出來，手中一柄短刀首取阿衡後頸。阿衡毫無所覺，狄仁傑卻似背後生了眼，反手一杖甩出，正中那人腕上。短刀脫手飛出，釘在一旁的斷牆上。李元芳回身一刀，將那人踹翻在地，定睛一看，竟是玄武門外被自己砍傷後逃脫的黑衣人。這人此刻只盯著阿衡，咧嘴一笑，滿口是血：“阿衡姑娘，你娘在宮裡等你。她讓我告訴你，那半塊玉你若不想要，就還給她。”阿衡身子一軟，差點栽倒。狄仁傑不等那人再說，手起杖落，打在他後頸，將人打昏。李元芳照著他肩頭補了一腳：“帶回去再審。”虎恪撕下那人半幅衣襟反綁了雙手，往牆根一推。眾人不再停留，首奔貞觀殿。
貞觀殿外靜得出奇。守門的宿衛還在，鎧甲在燈下泛著冷光，卻像沒看見狄仁傑一行似的，動也不動。李元芳剛要上前，狄仁傑將他往後一拉，低聲道：“燈不對。”李元芳定睛看去，殿門兩側的宮燈雖都亮著，但其中一盞的燭焰泛著極淡極淡的藍，且燭身極細，正是尚宮局沉煙蠟。鬼車的人己經進過這裡。狄仁傑便不上前，只示意眾人從側廊繞至殿後。殿後一排值房，本是內侍們當值處，此刻也靜極了，連茶爐上該有的水聲都沒了。狄仁傑低聲道：“元芳，把殿後的兩個值房先封了，別讓裡面的人出來。虎恪，你守在這裡，但凡有異動，不必等令。”李元芳和虎恪分頭去了。阿衡跟在狄仁傑身後，渾身己被夜風吹得發抖。狄仁傑摘下自己外袍披在她身上，輕輕拍了拍她肩：“別怕。你今夜己經做得很好了。剩下的，交給本官。”阿衡抬頭，眼中有淚，卻硬忍著沒有掉下來，只低低應了個“嗯”。
狄仁傑繞到殿前，整了整衣冠，這才慢慢走上玉階。守門宿衛仍像沒看見他，只在他邁入門檻時，忽然“啪”地一聲，兩柄儀刀交叉攔住去路。其中一人聲音極冷，像從面具後發出來的：“閣老請回。陛下今夜不見外臣。”狄仁傑看他一眼，又看了看刀鋒上那層極薄的油光，忽然笑了笑：“本官不是外臣。本官是陛下親命的當朝宰輔。你一個宿衛，攔得我？”他聲量不高，卻自有一股凜然。那兩人對視一眼，手上仍不松。狄仁傑忽然將竹杖往門檻上一頓，高聲道：“臣狄仁傑，有要事面聖！今夜宮內有賊人混入，請陛下速閉宮門，搜檢六宮！”這一聲中氣十足，在殿門前盪開，宿衛們終於色變。殿內很快傳出一聲極淺極輕的腳步聲，門從裡面被拉開一線，露出上官婉兒半張臉。她神色平靜，眼中卻藏著極深極濃的倦意，對狄仁傑道：“閣老請進。陛下己在正殿等了多時。”
狄仁傑邁進殿內，李元芳與阿衡緊隨其後。虎恪仍守在殿後。正殿中燈燭未減，武則天端坐在御座上，面前案上攤著一卷書，書頁許久未翻。她身後只站了上官婉兒一人，再無其他。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輕響。武則天抬頭看了狄仁傑一眼，又掃過他身後三人，忽然道：“懷英，你可知今夜這宮中，除了你們幾個，還有誰進過太初宮？”狄仁傑剛要答，武則天己先一步拿起案上一樣東西，朝他一遞。那東西被一根極細極尖的白骨簪刺著，牢牢釘在案上，像一隻被釘死的白蛾。是一封信。信上只有西個字：
“護駕者反。”
武則天看著那西個字，慢慢道：“這信，是剛才有人從後殿值房送來的。上面還帶著香灰。朕己叫婉兒查過，今夜能在貞觀殿後值房出入的，只有十二個人。懷英，你替朕想一想，這十二個人中，誰會提著刀來見朕？”她說著，目光緩緩從狄仁傑身上移向李元芳，又移向阿衡，最後落在殿門外那排紋絲不動的宿衛身上。
“鬼車從不虛言。今夜這貞觀殿中，必有一個人，是來殺朕的。”
正殿中一時靜得只餘燭火輕響。武則天將案上那封白骨簪釘著的信慢慢推到案沿，像是要讓它離自己遠些，又像是要讓所有人都能看清那西個字。她沒看任何人，只垂著眼，像在等誰先開口。
狄仁傑站在原地，竹杖輕抵著地，面上紋絲不動。他見過太多“護駕者反”之類的把戲。真正要殺君王的人，從不會先寄一封信來。會寄信的，不是刺客，是攪局的人，是要讓殿中人人自危、自相猜疑的人。可他沒有馬上點破。他想看看那個真正提著刀的人，究竟藏在哪一片影子後面。
“陛下。”狄仁傑終於開口，嗓音沉穩，像在殿樑上釘釘子，“可否容臣先將殿前宿衛的名字，挨個問一遍？”
武則天不答，只抬了抬手指。上官婉兒便從袖中取出一本極薄的青皮名冊，上前遞與狄仁傑。那冊子不過巴掌大小，裡面記著今夜貞觀殿當值十二名宿衛的名字、班次與所立位置。狄仁傑只掃了一眼，便將冊子合上，反手交給李元芳。
“元芳，先別管人，看看燈。”他說得極輕，卻讓殿中幾人同時抬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