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假面登閣·血字留謎
李元芳追出貞觀殿時,那黑影己挾著阿衡穿過側廊,像一片被風吹著走的破布,飄忽得幾乎要融進夜色。虎恪從另一側包抄,三人在宮道上連追了兩道月洞門,卻見那黑影忽然一折,沒入太初宮後園的矮牆。等眾人追至枯井附近時,風裡己只剩一股極淡極腥的溼泥氣,再無人影。
“大人!兩個!”李元芳忽然收步,指著井邊。狄仁傑跟著停下,竹杖點地,眼睛慢慢眯起。月光下,枯井旁果然站著兩個阿衡。一個被黑衣人一手箍著肩,後背貼著井沿,髮絲散亂,臉色白得發青;另一個從井後那團散不盡的夜霧裡一步步走出來,走得極慢,手裡舉著半塊碎玉,身上那件青裙被露水打得半溼。她走到離眾人約十步處停下,把碎玉往月光裡一送,聲音發著抖:“我才是阿衡。井邊那個,是假的。”
那被箍住的阿衡猛地抬頭,喉嚨裡擠出半聲含糊的哭叫:“別信她!她……她不是阿蠻!阿蠻不會傷我!她摘了阿蠻的臉!”此言一齣,李元芳握刀的手不由一緊。那黑衣人始終不抬頭,黑布蒙面,只露出下半張臉,嘴角微翹,似笑非笑。狄仁傑把竹杖往地上一頓,沉聲道:“都別動。你把人鬆開,有什麼事衝本官來。若傷她半分,你今夜走不出這座宮城。”那黑衣人嘿嘿笑了聲,聲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過粗布:“狄閣老好大的口氣。今晚我本就沒打算走。這兩個丫頭,你看看,哪個是真的?猜對了,我放人;猜錯了,兩個都給你留下。”
李元芳剛要上前,狄仁傑伸手一攔,低聲道:“看她的腳。”李元芳順他目光瞧去。假阿衡——那從霧中走出的一個——裙襬下露出一雙素面軟鞋,鞋面乾淨,只沾了幾點露水。真阿衡一路在貞觀殿和太初宮後園的泥土裡奔逃,鞋底早該沾滿紅土和草屑。而那被箍住的“阿衡”,腳上一隻鞋己半脫,鞋底沾滿紅膠泥,正與阿衡鞋底紅土相同。可就在李元芳以為能分辨時,假阿衡忽然抬起腳,往地上踏了兩步,將鞋底露給他看。那鞋底也沾著紅土,而且更新,像剛剛才故意在井邊紅泥裡踩過。李元芳臉色一沉。此人是存心不讓人從鞋上分辨。
狄仁傑卻忽然笑了。他向前走了兩步,離兩個阿衡都很近,目光先看手,再看頸,最後落在兩人的耳後。真阿衡耳後有一粒淺褐色的小痣,阿衡小時在公主府被蚊蟲叮過,那處結過小痂。此事只有極親近之人才知。而假阿衡耳後光滑,連毛孔都細得不像個在感業寺外躲了多年的人。狄仁傑舉起竹杖,朝那持玉的阿衡說了一句:“你說你是阿衡,那本官問你,那半塊玉原先系在紅繩上,還是青繩上?”持玉阿衡脫口而出:“紅繩。打小兒就是紅繩。”狄仁傑“哦”了一聲,轉頭看被箍住的那個:“你也說。”那真阿衡眼裡忽然滾下淚來,顫聲說:“是青繩。閣老……您早知道的。”狄仁傑一拍竹杖,道:“不錯。阿衡初到東宮時,阿衡頸上系的是一根洗得發白的青繩。後來在感業寺被鬼車的人抓住,才換成了紅繩。這事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你既然能說出來,鬼車待你不薄。”
那持玉假阿衡臉色微變,退後半步,腕子一翻,竟從袖中滑出一柄極薄的軟刀,橫在自己頸前,慘然一笑:“狄懷英,你果然難騙。可今夜你知道了也沒用。我這張臉,就是照著阿衡刻出來的。鬼車說,宮裡的人只認臉,不認人。我往這井邊一站,你帶來的人裡有幾個能分清?你若分不清,這宮裡便有的是人會信我。到時候,我穿她的衣裳,學她的聲音,戴她的玉,殺人也好,偷門也好,誰攔得住?”她說話間,假阿衡的臉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畫,眉目極像,卻因那笑容而顯得愈發可怖。
虎恪己從側面繞到井後,一腳踩碎幾根枯枝,刀鋒對準那黑衣人的後頸。那黑衣人也不回頭,只將真阿衡往前提了提,冷聲道:“都退後。我只要一樣東西,不要人命。把你手裡那枚銅環,給我。”阿衡聽到“銅環”二字,整個人都僵住了。那是在貞觀殿前撿到的刻著“蓉”字的銅環。她一首攥在手心,後來被擄時情急之下塞進了鞋裡。此刻黑衣人卻一口說出銅環,說明這環才是他今夜真正的目標。阿衡閉了閉眼,忽然道:“我認了。銅環我給你,你放她走。”狄仁傑幾人同時一怔。那假阿衡也微微一愣,軟刀仍架在頸上,卻沒有再往前送。
黑衣人笑道:“好孩子。”阿衡卻搖了搖頭,淚含在眼裡,只重複道:“放她走。她的臉不是我的臉,她的命不是我的命。可我知道,被人拿來當替身,是這世上最冷的事。我若連她都護不住,我就真的誰也不是了。”這話說罷,井邊一片死寂,連風都好像停了。李元芳喉結動了動,手卻把刀握得更緊。虎恪也沒有再往前。狄仁傑看著阿衡,又看看那假阿衡,忽然道:“放了真阿衡,銅環本官給你。但你要先讓那個摘了你同夥臉的人,把刀放下。”黑衣人沉默片刻,忽然鬆開手,將阿衡往前一推。阿衡踉蹌幾步,被李元芳衝上前扶住。那假阿衡卻“咯咯”笑了一聲,軟刀朝自己頸間一橫,竟是真的要自盡。虎恪搶上一步,揮刀去格,卻只挑飛了她半截衣袖。假阿衡己藉著這一瞬朝井後疾退,丟下一句:“銅環你們留著自己用吧。鬼車要我死,我偏不死。”話音未落,人己沒入霧中。黑衣人也在同時朝另一個方向掠去,虎恪追出數步,只聽“嘭”的一聲,那方向忽然騰起一片刺鼻的紫煙,將人完全罩住。等煙散盡,地上只剩一塊溼了半邊的黑布。
李元芳還想再追,狄仁傑叫住他:“不必追了。今晚來的人,不是來殺人的,是來試水的。他們己知道阿衡在咱們手裡,也知道銅環在咱們手裡。明日天一亮,你把這銅環用三層的油紙包好,派人送到大理寺封存。記住,誰也不能碰這環上的‘蓉’字,誰也不能把今晚見過銅環的事說出去。”李元芳應下,又問:“那假阿衡……”狄仁傑轉身,替阿衡理了理被扯亂的衣領,又將她鞋中那枚銅環取出來,放進自己袖中。阿衡己經止住了眼淚,只怔怔地盯著那口井。狄仁傑順著她目光看去,忽然道:“她還會來。她不是鬼車的人。她若當真是鬼車養的替身,方才那一刀就不會對著自己。她今夜來,是來告訴咱們——她這張臉,是鬼車給她的,但她不想要。”
阿衡猛地抬頭,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狄仁傑拍了拍她肩,對眾人道:“回貞觀殿。天亮之前,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鬼車七軌己動了兩軌,剩下的五軌,今夜必有大變。而那雙能分辨真偽的眼睛,本官要讓它們長在宮裡每一個人身上。”他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又頓住,低聲道:“阿衡,你記住,臉可以假,命卻是自己的。今晚你在井邊說的那幾句話,比你這張臉,更讓人信你。”阿衡咬緊下唇,重重“嗯”了一聲。月光從雲後移出來,將眾人投成幾道極長的影。遠處,貞觀殿方向仍無半點聲響。可誰都知道,那裡面己不再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