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夜晚，陛下睡在了海棠苑。
好吧，其實是搭了地鋪，隔著屏風睡在了衛寶璋的房間裡。
那條薄褥己是衛寶璋從櫃子裡翻出來的最樸素最不扎眼的一條了，鋪在地上之前他還用手掌壓了壓，確認沒有褶皺才肯放手。
鋪好，他又吩咐寒梅拿了一床乾淨的被褥過來，侍男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盯著他，確定他沒有把被子並排放自己床上，這才鬆了口氣地退下。
不知道自家侍男如何想自己，肯定覺得他瘋了吧……雖然衛寶璋的確有讓小蠻睡床的想法。
畢竟不管怎麼說，這可是未來能一統神州的王啊！
但思來想去，果然還是太唐突了，他怕自己的意圖太過明顯，嚇跑了她……畢竟對方彷彿並沒有親近他的意思，他如此上趕著，反而顯得浪蕩，不像什麼正經人家的好男兒。
衛寶璋整理好失落的情緒，轉過身，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的少年正彎腰把被角掖平，又把枕頭放到靠窗那一側。
她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彷彿睡地上不過是件普通尋常的事，衛寶璋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莫名的酸意。
這女郎本應該有更好的生活環境，身為姬空家嫡子的她本該養尊處優，錦衣玉食的。
只是作為隱世占星氏族的姬空氏，不入朝，亦不涉政，寶璋想替小蠻尋，都不知從何處尋起。
他得找個機會好好問問招妹才行，王氏男能做到的，它衛寶璋也能做到！
至少他家很有錢，他的贅粧非常豐厚。
少男清了清嗓子，把這念頭暫且壓下去，假裝若無其事道：“……你睡床吧，我睡地上。”
小蠻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抬頭看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眸裡有一點他讀不懂的東西。
“不用，”片刻後，她低下頭，“這是你的閨房，能收留我己經是你吃虧了，況且我是女人，睡慣了地上。”
這句話落進衛寶璋耳朵裡，讓他心頭酸澀更濃。
他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最後只能悶悶地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拉到胸口，側過身面朝牆壁。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屏風上投下蘭草的影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聽見有人躺下來的聲音，衣料摩擦被褥的細碎聲響，然後是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少年的呼吸聲細微得、如果他不仔細聆聽，根本聽不見。
但是豎著耳朵聽到了，他就覺得好生歡喜，好生安心……
衛寶璋偷偷翻了個身，面朝屏風的方向，隔著那層薄薄的絹紗，看著她綽綽約約倒映在屏風上的輪廓。
他忽然想到，在暴雨的夜晚，自己扮作侍男偷偷跑去馬廄看她的那個夜晚，受了鞭傷的她，也是這樣靜靜睡在馬廄旁邊那間破屋裡。
那裡的環境可太差了……屋頂漏雨，地面潮溼，牆角有蟲豸爬過，連一扇像樣的窗戶都沒有。
但那個時候，作為始作俑者，導致她遭受鞭刑的衛寶璋滿心只有慊棄。
他從來不知裴府裡還有這麼破的地方，他無從下腳，怕動一下就弄髒了自己的繡鞋，他在那裡後悔，拔腿想要調頭回去，卻未曾想過，小蠻在那裡己生活了數餘年。
這麼多個春夏秋冬，黑髮少年是否數年如一日地縮在那張薄薄的床板上入睡？冬天沒有炭火，夏天蚊蟲叮咬，雨天被漏下的雨水驚醒，然後沉默地爬起來，拿一隻破碗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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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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