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
老祖宗及沈氏、玉樹少主、大公子一行人，自翠微別院返回司空府。
正是料峭時節，建康城剛落過一場細雨，烏衣巷的青石板被洗得發亮，裴府門前的石獅子也像是新刷了一層漆。
馬車一輛接一輛從角門駛入，行李、器具、換季的衣裳被褥，陸陸續續往各院分派。
整個裴府從清早便開始喧騰，管事們扯著嗓子分派人手，僕人們跑前跑後，阿嵐混在當中，想偷個閒，很快就被老孃逮住，抓去清點物件。
作為矯客的衛寶璋，不用露面，只等老祖宗安置好了，過去請個安就好。
此刻海棠苑中，窗外秋蟲唧唧，四下侍男已被屏退，獨留黑髮少男一人，面對著桌上那封攤開的家書。
穠麗動人的俊美少男未束髮，一頭烏髮垂落在不及盈盈一握的腰際，臉上流露出的迷惘之色引人生憐。
他雙手顫抖地捧起那封信，細細重複一遍，越讀臉色越白。
信上確鑿是他爹的筆跡，素來溫婉的字跡在此刻透出幾分嚴厲：
「……我兒寶璋，你託二姑為你相識的女子尋顧少傅為師，又欲在軍中謀一差事，此事已被你母親知悉。
她甚為不悅，問你究竟結識了何等人物，竟值得衛氏如此為她鋪路。
你須速速回信說清原委，莫要叫你母親動怒。」
陳留衛氏隨比不上最頂尖的三大門閥，可家底、人脈和朝中門路都是一等一的。
只是家族靠經商起家，當下計程車族大多看不上商賈門第，免不了受人偏見。
他母親與衛氏一眾長輩，送他來建康，寄住在裴府，就是打著聯因的心思，想要借他的婚事，給衛家改換門庭。
如今他和裴玉樹八字沒個一撇不說，還整出了替外女謀差事這種么蛾子，母親生氣是理所應當，恐怕他這次不能在回信息好好解釋，下一次衛家來的就不是信，而是……帶他回陳留的馬車了。
少男把信紙往桌上一拍，仰頭靠在椅背上，抬手蓋住了眼睛。
這讓他如何向母親解釋，說那馬僕遲早有一日榮登大寶？
只怕倒是來的不是信，而是他一對娘爹，親自跑來建康要給他治癲症了。
為了能和馬僕成親，必須替她脫籍，另外便是幫她謀劃往後的出路。
這兩樣一樣沒成，他不樂意承認自己不如王氏男，只覺得過得好憋悶，生活處處不如意。
衛寶璋就不是個脾氣好的，旋即抬起一雙覆著薄怒的鳳眼，對著面前的虛空道：“招妹！你給我出來！”
腦中的招妹：「幹嘛……」
“你看，當初就不該聽你的！去找那個什麼勞什子顧旻，要不是為了找她，說不定就不會驚動到我娘了！”
當初，他之所以給爹寫信，讓衛氏幫忙聯絡顧旻，就是因為招妹跟他提起過——
歷史上，曾官拜太子少傅的顧旻和新帝姬空驍是鹽梅舟楫、君臣相得的千古佳話。
只要他寫信去，顧旻一定會對小蠻另眼相看，收她作為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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