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洵沒在這事上糾結太多，她提起銅銚，將滾水注入茶盞，水汽嫋嫋升起。
粗老茶葉的澀香在狹窄的艙裡散開。
“會彈琴嗎？”
“會。”
“彈得怎麼樣？”
“還行。”
老嫗哼了一聲，像是覺得這個回答太敷衍了，將茶盞送到她面前。“謝徽音說你彈得可好得很，不是還行。”
小蠻的目光下意識往船頭掃了一眼，那裡正好擺著一張琴。
她心想，大約是要考較她琴藝了，好在這幾日在竹裡館她也並未落下基本功，每日清晨起來都會練上一會兒，應當不至於在賀洵面前露怯。
想罷，卻見賀洵枯瘦的手從矮几下抽出一本書，啪地扔到案几：“那你就讀讀這本吧，好叫我看看你都識得幾個字。”
小蠻：……
不過轉念一想，她只想要謝徽音教她彈琴，找賀先生本就是為了讀書識字，這樣就挺好。
她雙手捧起，賀洵丟過來的是一冊手抄的《古經釋義》，字跡工整蒼勁，其上密密麻麻布滿批註，一看便是被人常年翻閱研究。
她珍惜每一次讀書的機會，此刻端正坐好，捧著書卷看了一眼賀洵——這般前人謄寫的抄本，放在世家大族都是從不外傳的貴重物品，當真就允許她這樣一個後生隨意誦讀嗎？
賀洵：“看我做什麼，快些念罷。”
小蠻才翻開書頁，找到開篇的位置，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只是她才學多長時間，這書並非給小兒開蒙用的，開頭幾句還算順當，越往後生僻字越多，有的字她認得偏旁，卻拿不準讀音，只能停下來，又抬頭看賀洵。
賀洵這回不說話了，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像根本沒聽見她停了。
小蠻只能自己猜。
當然，猜也不能亂猜，這樣也是態度不端正，是褻瀆聖賢書。
先看整體，分辨它是從「心」還是從「言」；
從心的，便順著整句的意思前後推想，把上下文連起來揣摩這句話在說什麼道理，或許能猜中發音；
從言的，便結合偏旁部首，在幾種可能的讀音裡選一個最貼合上下文意的，低聲念出來。
猜對了，賀洵不出聲。
猜得實在離譜，賀洵才會開口糾正，一句“錯了”丟過來，語氣裡的慊棄毫不遮掩。
這樣斷斷續續讀了一炷香的功夫，賀洵忽然說：“停。”
小蠻放下手抄本，心底隱約有些忐忑。
她知道自己的底細，賀洵全程冷眼看著，糾正時句句帶著不耐煩，十五歲了才識得這麼點字，想來對她的根底極為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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