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徽音當初只託她教導一個孤苦好學的後生，不曾多提別的事，顧旻那封引薦信更是寥寥數語，差點就直說是人情往來了。
要不是賀洵聰明，把名字對上了，不然還不知道她倆薦的是同一個人呢。
因而在賀洵眼中，這只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
她的確先入為主，認定又是一個養在朱門深院裡、靠母輩家族鋪路的世家子妹。
但這會，賀洵也看出來了，她並不是。
否則，身形不會這般瘦小，遇事不會這般隱忍，更不會十五歲了，才開始找師長開蒙，不會抓住每一個讀書的機會，如飢似渴中，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賀洵的心底，漫過一絲遙遠的悵惘。
——和少時的肅穹如出一轍啊。
只希望她不要走上肅穹的老路了，不然她這麼大年紀，真撈不動自家的徒兒了。
那書難讀，尋常人讀過一遍，斷然不可能盡數記全，更別說讓一個剛開蒙不久的孩子默寫了。
——賀洵就是故意的。
這女郎人長得比肅穹還好，心性一定要從小給定實了。
不要倚仗容貌，不要被旁人的眼光困住，要沉下心，踏踏實實地一點一點耕耘學問，總之萬萬不要誤入歧途啊。
她已然預料到，紙上一定會佈滿空白、錯字、漏句。
這樣，等小孩捧著滿紙錯漏面露窘迫時，自己也不必厲聲斥責，只需語重心長慢慢同她說：
治學沒有捷徑。
世間好看的皮囊千千萬，可能裝下大道的心胸，卻萬中無一，要一字一句慢慢打磨。
這樣一等，半炷香就過去了，待小蠻停筆，將滿滿四頁紙推至面前時，賀洵脫口而出的安慰就這樣哽在喉嚨裡。
枯瘦老嫗的目光看了看小蠻，又看了看桌上的確已經合上的書，再重新落到那四張紙上。
——不會是亂寫的吧？
嗯……比亂寫更可怕，居然一個字也沒錯。
——為什麼寫這麼滿？四頁正文有那麼多嗎？
哦，原來是把上面的批註也一起默寫出來了。
……
賀洵眼前一黑，從頭到尾再看一遍。
頁邊那些密密麻麻、長短不一的批註，哪怕是三五字的，這小孩也全都復刻出來了。
位置都與原書別無二致。
真是見了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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