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李氏生辰。
溫眠棠天沒亮便起來,將昨日採買的壽禮用正紅的綢布包好,又讓廚房備了一桌合李氏口味的菜餚,早早便帶著東西去東廂請安。
李氏倚在圈椅裡,接過那匹藏青色暗花緞子翻了翻,眉頭先皺了三分。
這料子是不錯,可到底不是什麼名貴的雲錦蜀緞。
她將料子往旁邊的小几上隨手一擱,語氣不鹹不淡:“你也有心了,只是這顏色暗沉了些,倒像是給出殯用的。不過這也不能怪你,畢竟你拿著公中那點微薄的銀子,也買不來什麼好東西。”
溫眠棠含笑福了一福,面上連一點波瀾都未起:“母親說得是,是兒媳眼拙。下回定多湊些銀錢,挑鮮亮些的顏色。”
她話音剛落,沈鶯便從李氏身後轉出來,雙手捧著一隻繃著白絹的小屏風,上頭繡著一幅松鶴延年圖。
針腳細密,色澤鮮活,雖算不得什麼絕頂神作,但在尋常閨閣女子中己是極費功夫的佳品。
“伯母,這是鶯兒連著三個夜裡趕出來的,手藝粗拙,只盼伯母別嫌棄。”
沈鶯微紅著臉,將小屏風送到李氏手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李氏接過來,當即笑得眼角的紋路都舒展開了,拉著沈鶯的手拍了又拍:“好孩子,難為你這份心思!看這針法,嘖嘖,滿京城的繡娘都比不上你。”
誇完了沈鶯,李氏眼風一掃,輕蔑地落在了溫眠棠身上,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我原聽說,你那位在溫家做姨娘的生母,早年可是江南繡房裡出來的繡娘。怎麼,她那一手伺候人的手藝,竟半分都沒傳給你?”
李氏撫摸著屏風上的仙鶴,冷笑了一聲:“也是,你如今是官家夫人了,自然金貴得很,不肯拿針線做這些孝敬長輩的粗活。到底是不如咱們鶯兒,哪怕是正經書香門第出來的姑娘,也懂得知冷知熱,有一顆實打實的孝心。”
這話己是極盡刻薄。
一旁的晚翠氣得紅了眼眶,差點就要上前理論。
她家夫人的一幅繡品在外頭能賣上幾兩銀子,豈是沈鶯這種粗淺針腳能比的。
溫眠棠卻在袖中輕輕按住了晚翠的手。
她微微垂下頭,露出一截細白柔弱的後頸,聲音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慚愧:“母親教訓得是。兒媳愚笨,在孃家時未能學得姨娘的半分手藝,至今連個荷包都繡不好。有鶯表妹這般手巧的人在母親跟前盡孝,兒媳心裡也是萬分感念的。”
她態度認得太快,太順從,李氏悻悻地哼了一聲,拉著沈鶯繼續賞玩那面屏風去了。
溫眠棠安靜地退到一旁,眼簾半闔。
嘲諷也好,貶低也罷,只要不惦記她口袋裡的真金白銀,不逼她做那些無謂的苦力,這點口舌之快,她受得起。
傍晚時分,九月中旬的秋風己帶了幾分涼意,卷著幾片枯黃的梧桐葉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沈子煜歸來時,進了正房便脫去官帽,解開領口,一副疲憊至極的模樣。
溫眠棠適時遞上一盞溫熱的秋梨膏水,他接過來灌了大半盞,才像想起什麼似的開口:“今日母親那邊的壽禮送了吧?我這兩日忙著都察院的差事,實在抽不開身。”
“送了。”溫眠棠替他將官帽掛到架上,又取來家常的軟袍,“母親的生辰,自然不會耽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