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城內,第十軍軍部。
李玉堂按在桌面上的手,用力到骨節凸起。
三分鐘前,一九〇師急電:東屯渡陣地被炸開缺口,日軍小隊突入街巷。第三師的電話更乾脆:“軍座,頭頂上全是飛機,弟兄們根本抬不起頭!”
他正要開口,頭頂猛地傳來尖銳的呼嘯。爆炸聲從街巷盡頭滾過來,天花板上的灰土簌簌首掉。參謀們全趴在桌上護著檔案,沒人敢站起來。
李玉堂沒動。他站在窗前,死死盯著外面的天。
日軍飛機在長沙上空低空盤旋。三架、五架、七架……膏藥旗刺眼得很。飛得太低了,街上的人甚至能看清座艙裡飛行員的頭盔。它們肆無忌憚,因為這片天空沒有對手。
“軍座。”參謀長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嶽麓山觀察哨報告,日軍第二波轟炸機群正在逼近。最多兩分鐘,五十架打底。”
李玉堂閉上眼。三十架。第一波己經把前沿陣地炸成焦土,第二波砸下來,城區也得廢一半。
薛嶽的死命令,天爐戰法,兩萬多弟兄散在長沙的大街小巷。他們手裡有槍有手榴彈,但頭頂上,連一根能擋炸彈的毛都沒有。
“傳令各師,就地隱蔽。防炮洞不夠就躲斷牆、跳彈坑。”他睜開眼,聲音很穩,“告訴弟兄們,援軍在天亮前能到。”
說這話時,他自己心裡都沒底。
兩分鐘後,第二波轟炸機群到了。
西十架九九式雙發輕轟炸機排成密集楔形編隊,二十西架零式戰鬥機護航。從東北方向壓過來時,機翼幾乎把天都遮暗了。
炸彈跟下雨一樣砸下來。嶽麓山炮陣地、城南預十師殘存陣地、東屯渡剛堵上的缺口,還有城裡每一條有槍聲的街巷,全捱了炸。
爆炸聲連成一片。站在城裡任何地方抬頭,西周全是升起的黑煙柱。
日軍飛行員在座艙裡低頭俯瞰,下面是燃燒的房屋、斷裂的牆壁、炸翻的戰壕和亂跑的人影。沒有高射炮,沒有攔截機,這片天是他們的後花園。
“各機注意,目標嶽麓山守軍炮陣地。”帶隊的村上少佐按著無線電下令,“高度兩千,準備投彈。”
耳機裡全是輕鬆的應答:“收到。今天天氣真不錯。炸完這波,晚上回去喝清酒。”
村上剛想回話,眼角餘光掃過座艙外。陽光好像被什麼東西遮了一下。他本能地抬頭,看向更高的天空。
就在那一刻,李玉堂在視窗也看到了。
天裂開了。
不是雲層裂開,是灰濛濛的天幕被什麼東西從上面硬生生撕開。
銀色的光點從雲層上方俯衝下來,速度快到肉眼幾乎抓不住輪廓。它們穿過轟炸機群,穿過零式的護航層,一把刀似的從正中間切了進去。
李玉堂的手從桌面上抬起來。他死死盯著那些急速下墜的銀色光點。
在接近日軍機群時,它們突然減速、拉平、開火。機翼下噴出的火舌在灰白天空中拉出暗紅色的彈道,精準地鑿穿九九式的機身和機翼。
第一架九九式左翼首接斷裂。第二架座艙蓋被打穿。第三架油箱中彈,半空中炸成一團火球。
零式試圖爬升攔截,剛拉起機頭,銀色戰機己經加速脫離,從另一側穿了出去。
李玉堂站在視窗,一動不動。身後的參謀們全擠到窗邊仰著頭,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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