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帶著三百號人從崖頂下來，速度快得腳底板都快擦出火星子。
崖底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響，山風裹著遠處隱約的槍炮聲灌進耳朵裡。李雲龍一邊跑一邊罵娘——西邊的槍聲越來越密，聽著是老式步槍的動靜，噼裡啪啦響得熱鬧，但中間夾雜著土銃那特有的悶響。這是地方武裝在拿命頂。
崖底停著先前藏好的半履帶裝甲車和繳獲的日軍卡車。林峰第一個跳上駕駛位，引擎轟地一聲響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後面的特戰隊員翻進車廂，動作利索得跟流水線似的，沒人多說一個字，全在檢查槍械彈藥。半自動步槍的彈匣被拍進去，咔嚓聲響成一片。
李雲龍沒上車。
他站在車旁邊，從背心口袋裡掏出那副墨鏡，往鼻樑上一架。長按左側鏡框三秒，耳機裡傳來輕微的電流聲。
“陸老弟。”
“老李，你那邊什麼情況？”陸崢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隱約有炮聲。
“西邊山林有槍聲，聽動靜是我們八路軍的地方武裝，裝備差得很，老套筒、土銃，連挺重機槍都沒有。”李雲龍一邊說一邊跳上裝甲車副駕駛，一隻腳踩在踏板上，半個身子探出車外，“他們怕是頂不了多久，我現在帶特戰過去支援。”
耳機裡沉默了兩秒。
“我這邊主力還在清剿32師團殘部，西線抽不出地面部隊。”陸崢語速很快，“我調兩架武裝首升機過去支援，另外讓陳定山派一個坦克營前插，儘量趕去支援你們。老李，你先頂上去。”
“明白。”
李雲龍摘下墨鏡揣回口袋，拍了下林峰的肩膀。
“開車！快！”
裝甲車和三輛卡車碾過碎石路面，鑽進西側山林的小道。路面坑窪不平，到處是被炮火崩碎的石頭和倒伏的樹幹，車身顛得厲害，車廂裡的特戰隊員被甩得東倒西歪。沒人吭聲，全攥著槍死死盯著前方。車頂的M2重機槍被帆布罩著，槍口朝後，隨時可以掀開。
遠處西線的槍聲越來越清晰，中間還夾雜著喊殺聲和爆炸聲。
——西線山道。
戰鬥己經打了快半個小時。
韓育民的膠東支隊八百來號人，散在山道兩側的陣地裡。說是陣地，其實就是幾道用碎石和倒木壘起來的矮牆，連像樣的戰壕都挖不完整。槍聲從沒斷過，老套筒、漢陽造、土銃混在一起，噼裡啪啦響成一片，聽著熱鬧，實際殺傷有限。老套筒的子彈打出去，嗖一聲不知道飛哪去了，精度差得連開槍的人都不抱指望。
日軍那邊倒是越打越兇。
被堵住退路的鬼子紅著眼，一波接一波往上衝。前頭的被打倒了，後頭的踩著屍體繼續衝，踏著戰友的血跡，面無表情。三八槍的精度高，刺刀衝鋒的氣勢足，幾輪拉鋸下來，膠東支隊的陣地被壓縮了兩次。矮牆被炮彈炸塌了半邊，碎石和彈片混在一起，陣地裡瀰漫著嗆人的硝煙味和血腥氣。
韓育民趴在一棵被削斷半截的樹後面，軍裝上全是泥和血，臉上被彈片劃了道口子，血順著下巴往下滴，滴在槍托上，很快就被泥土吸乾了。他抹了一把臉，滿手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
“隊長！左翼又衝上來了！”
韓育民探頭看了一眼，一排日軍貓著腰從左翼林子裡衝出來，端著刺刀，嗷嗷叫著，皮靴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照在三八槍的刺刀上，反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寒光。
“打！”
陣地上的槍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老套筒的射速慢，打一發拉一次栓，槍栓拉得吭吭響，有時候還卡殼。幾輪齊射過去，倒下的鬼子沒幾個。子彈打光了，有人開始往後摸手榴彈，摸了個空。
彈藥快見底了。
韓育民回頭看了一眼陣地。八百來號人，能站著的不到六百。剩下的不是躺在地上動不了，就是靠在樹幹上捂著傷口喘粗氣。有個老民兵靠在樹根上，左腿被三八槍貫穿了，褲腿全是血，但他一聲不吭，咬著牙往彈倉裡塞最後一發子彈，手抖得厲害，塞了三回才塞進去。
區小隊的民兵更慘，手裡的土銃炸了膛，木杆削尖的矛都斷了，有人攥著劈柴刀蹲在戰壕裡，手抖得厲害。那個十七八歲的新兵蹲在戰壕角落裡，臉色煞白，嘴唇乾裂，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杆，杆頭上綁著一把劈柴刀，刀刃上還沾著不知道誰的血。他不是怕死，他是第一次見死人。半小時前還跟他說笑的戰友，現在就躺在三步外，胸口一個窟窿，眼睛瞪得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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