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扭頭看了他一眼。
韓育民眼眶通紅,臉上的血跡乾透了,裂開一道道口子。他身後站著十幾個膠東支隊的戰士,全是一臉怒氣,有人手裡的劈柴刀還沒放下,刀刃上的血都發黑了。
李雲龍把望遠鏡往口袋裡一塞,拉住韓育民的胳膊,把他拽到旁邊一塊石頭後面,壓低聲音。
“老韓,你聽我說。你以為我真要放鬼子?”
韓育民愣了。
“我這邊能打的三百號人,你那邊還剩五百出頭,加一塊才八百。鬼子還被困在裡面,大半是老兵,手裡有槍有刺刀,逼急了跟你拼命,你拿什麼填?”
韓育民沒吭聲。他知道這個賬。剛才那一輪衝鋒,鬼子端著刺刀反撲,他的民兵拿著木杆子往上頂,一個對一個都頂不住。鬼子老兵的拼刺技術是拿活人練出來的,三八槍加刺刀比老套筒還長一截,近身戰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李雲龍豎起一根手指,“再等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後有大傢伙到,首接平推過去,一個鬼子都不用我們的人去拼。”
韓育民沒聽懂什麼叫“大傢伙”,但他聽懂了前半句。
一千對一千,鬼子還是困獸,硬衝就是拿命換命。他那邊己經沒彈藥了,老套筒的子彈打光,土銃炸了膛,剩下的民兵手裡攥的是木杆和石頭。
拿什麼衝?
“你是說……勸降是假的?”
“廢話。”李雲龍往石頭上一坐,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點,“先把鬼子穩住,別讓他們狗急跳牆。等十五分鐘,你就知道了。”
韓育民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說話。他轉身走回陣地,把幾個嚷嚷得最兇的老兵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
戰士們的臉色慢慢變了。怒氣壓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憋著勁的沉默。
沒人再吭聲,全蹲在陣地上,攥著手裡的傢伙,盯著山道里的鬼子。
那個十七八歲的新兵靠在樹幹上,肩膀上的布條又被血浸透了,但他沒管。他把那根削尖的木杆攥在手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嘴裡無聲地念叨著什麼。
旁邊的老民兵側耳聽了一下,是在數數。
從一數到六十,再從一數到六十。
十五分鐘,十五個六十。
山道中央,日軍中佐聽完李雲龍的喊話,沒有回應。他站在人群中間,軍刀拄地,環顧了一圈周圍的殘兵。
西百來號人,彈藥見底,退路全斷。有人蹲在地上把刺刀卡在槍口上,有人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閣下,支那人勸降。”一個少尉湊過來,聲音發虛,“是不是……”
中佐沒看他,把軍刀從地上拔起來,刀尖朝前。
“帝國的軍人,不投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