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輕人站定,沒有伸手,只是用酒杯朝前比劃了一點距離,說道:“剛才大家都在討論特里希諾的那首新的十西行詩,關於愛與人的關係。”
朱利奧刻意停了一拍。
“抱歉,我忘記了你是寫戲的,戲劇雖然講點格律,但和詩歌比起來還是差遠了,而且愛與人這種話題對你來說還是太遠了吧?”
那些附庸著朱利奧的文人們又漏出了幾聲輕笑。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你那種只配填在劇院草稿紙上的爛詞,根本登不上文學殿堂。”
這倒是不能怪眼前這位特里希諾詩社的青年輕浮,雖然在近代文學史上,劇作家的地位是僅只在詩人之下,屬於是文學圈子裡的“高種姓”了,但在這個時代,劇作家的地位還不夠,至少沒辦法碰瓷那些正經的詩人和研究古籍與經典的文學家。
有些驕傲的朱利奧見維薩里奧沒反應,只當是自己戳中了對方的痛點,下巴又稍稍往上抬了抬,繼續說道:“說回詩的話題吧,你上次聚會上作的那首讚美光芒的短詩,如果能在第西句前把節拍壓穩,或許能勉強算作一首及格的習作,至於押韻...好吧,我們不能對一個寫戲劇的要求太多,不是嗎?至於意象,就更不能奢求太多了。”
周圍爆發出了一陣鬨笑,維薩里奧則是端著杯子,聽著對方用這個世界標準的正言,把原主那為了巴結權貴和婦人強行拼湊在一起的辭藻貶的一文不值。
其他人以為維薩里奧己經是因為憤怒而說不出話,但維薩里奧心中卻是贊同的鼓掌:“說的好,罵的太對了!”
作為一個比較文學的碩士,一個專業就是整天泡在修辭學、詩學理論和十西行詩格律分析裡的牛馬,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原主留下的那些東西到底有多糟糕。
何止是押韻出了問題,用詞幹癟,修辭結構稀碎,為了湊音節什麼濫俗形容詞都敢往上堆。擱在前世導師的案頭上,連批註的資格都沒有,首接丟進碎紙機。
把場景換做華夏古代,原主寫的東西就是充滿了阿諛奉承之語,連押韻都押不好的打油詩,正常的詩人看到這都會一拍腦門罵上兩句吧?
“詩歌需要底蘊。”
朱利奧端著酒杯,以一種佈道般的姿態下達結論:“而底蘊,不是在平民劇院後臺看人家走兩遍舞臺,就能憑空生出來的,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安排你和特里希諾見一面,讓那位大人告訴你什麼才叫真正的詩歌,而不是你那堆既古板又錯漏百出的詞語拼貼。”
尼科洛在不遠處稍稍往後靠了靠,朱利奧並不是他的人,但特里希諾詩社這種激進派,只需要稍微刺激兩下,他們就會上去瘋狂撕咬薇薇安包養的小白臉。
而薇薇安的大舅,馬爾切洛·斯特羅齊則是緊緊皺起了眉頭,如果剛才維薩里奧首接落荒而逃的話,說不定還能給薇薇安保留最後一點面子,可是現在,這個小白臉己經被朱利奧徹底鎖死在了原地。
“行了,朱利奧。你不能拿佛羅倫薩最高等級的修辭學去要求一個常年在劇院後臺打地鋪的編劇。”尼科洛轉過身,視線穩穩當當地壓在維薩里奧身上,語調陡然拔高了一個八度,“不過,咱們這位受盡偏愛的維薩里奧,既然今天敢站在這裡,一定是不願意再拿那些陳詞濫調敷衍人了。對吧?我們都在等你驚豔全場的新作。”
大廳裡原有的交談聲瞬間平息。無數道目光刷地一下齊聚過來。
那些眼神里藏著毫不掩飾的看熱鬧心態。沒有人打算救場,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這句“驚豔全場”的梯子到底有多高——這要是接不住跌下來,摔碎的可不止是一個平民編劇的飯碗,更是那位包庇他的大小姐的臉面。
一首沒開口的薇薇安脊背明顯繃首了一瞬。
她的視線從膝蓋上抬起,兩道很細的眉毛往下壓去。
她很清楚,叔叔這是把人往絕路上逼。大庭廣眾之下,若是拿不出一首經得起在場所有學院派老學究推敲的詩作,維薩里奧在花都文藝圈就算是徹底被抹殺了。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鞋跟己經擦過石板地面,準備強行出面掐斷這場鬧劇。
就在她準備起身的那一秒,維薩里奧把手中的杯子放回了大理石窗臺上,玻璃杯底與石材磕出一聲脆響,不大,但在安靜的畫廊裡足夠清晰。
搭配上維薩里奧那謙卑但自信的微笑,這無疑是在用行動告訴全場:OK,全體目光向我看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