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波利劇院另一處視野極佳的包廂內,舞臺上的燈光投射在朱利奧深藍色的天鵝絨外套上,映出他因興奮而微微發紅的側臉。
這位知名的“維孝子”正激動的對著身邊的特里希諾說道:“你聽見了嗎姐姐?你聽見那段對白了嗎?”
當第二幕的陽臺戲落下帷幕的時候,朱利奧壓低了聲音,興奮的和身邊女扮男裝的特莉絲討論了起來。
在這種文化場合的時候,特莉絲還是更喜歡用特里希諾的身份出席,畢竟這個馬甲在這方面要更加權威,特莉絲似乎己經品出了一些不對勁,一臉平靜的看向身邊興奮的弟弟。
“毫無瑕疵的格律,沒有那些生僻詞,卻把熱戀的衝動寫得像詩一樣輕盈。”
“還有那舞臺佈置,用陽臺的高度差來製造那種可望而不可即的情感拉扯……簡首是藝術中的藝術!”
“維薩里奧己經不滿足於單單依靠臺詞和人物關係來構建劇本了,整個舞臺都是他的畫布,就連一絲一毫的空間都沒有浪費。”
“還有那維薩里奧經典的雙關笑話,姐姐你看,維薩里奧還是那個維薩里奧,他絲毫沒有受到那些傢伙的影響。”
“聽聽奶媽和墨丘西奧說的那些俏皮話,就只有維薩里奧才能寫出那個味道!”
朱利奧源源不斷的說著,作為維薩里奧的合作者和狂熱粉絲,他己經想好要在報紙上怎麼回擊那些攻擊者了。
但特莉絲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沒有離開正在更換佈景的舞臺,更沒有像是往常一樣說著“對對對”來附和自己的弟弟,她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視線掃過臺下那些同樣被浪漫氣氛感染的觀眾。
不對勁,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
特莉絲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等待著第三幕開演。
當提伯爾特的劍刺中墨丘西奧,當鮮血真正染紅了舞臺,包廂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朱利奧敲擊欄杆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當看到羅密歐在暴怒中殺人並面臨放逐時,他的雙手抓住了包廂邊緣的木料。
“不...這只是暫時的麻煩。”
朱利奧在這開始變得劇烈的劇情衝突當中嚥了口口水,轉頭看向特莉絲,但更像是在說服自己般的說道:“維薩里奧的喜劇裡總是會有這樣的大起大落,就像是《狂歡夜》裡在身份揭曉之前一樣,這是為了讓結局的重逢顯得更加珍貴,總是要安排一些...一些障礙,對吧姐姐?”
舞臺上的劇情在沉重的軌道上繼續滑落,當勞倫斯神父拿出那瓶假死藥水,並向朱麗葉和盤托出那個逃避逼婚的計劃時,朱利奧緊繃的肩膀猛地鬆懈下來。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個剛脫離險境的倖存者般靠回了椅背上,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瞭然於胸的笑容。
“果然如此。”朱利奧端起小桌上的水杯,手心裡還帶著點冷汗,但語氣卻變得逐漸輕鬆起來,“我就知道,睡眠藥水,假死脫身,典型的誤會與反轉設計。維薩里奧還是那個維薩里奧,他只是把最後結局前的障礙寫得更逼真了一點而己。只要信使把信送出去,一切就會在墓穴裡迎來大團圓。”
“就是可惜了墨丘西奧,那真是個討喜的傢伙,我真的很喜歡,就像是花都裡那些自由的年輕貴族一樣。”
他端著水杯轉向特莉絲,試圖尋找認同。
然而,這位雖然平日裡有些苛刻,但在關鍵時候還是會拉弟弟一把的姐姐卻是搖了搖頭,那是一個看穿了命運死局的旁觀者,對即將到來的毀滅做出的無聲宣告。
朱利奧臉上的輕鬆表情僵住了,他很清楚自己姐姐的這個表情意味著什麼,但他不願意相信,戲劇還沒有結束,劇情說不定還有反轉的餘地。
半個小時後,當羅密歐在墓穴中嚥下真正的毒藥,當醒來的朱麗葉舉起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當兩個世仇家族在冰冷的屍體面前握手言和時——劇院裡除了壓抑的抽泣聲,安靜得可怕。
朱利奧張著嘴巴,呆呆地看著落下的帷幕,他手裡那個空了的水杯早就滾落到了地毯上,但他完全沒有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