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之後,樓道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聲控燈滅了,關無衣沒有跺腳把它重新點亮。她站在黑暗裡,聽著門板後面那聲壓抑的、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抽泣漸漸消散,然後轉身往樓下走。
邢景跟在她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水磨石臺階上交替響起,一個輕一個重,像是某種只有節奏沒有旋律的鼓點。
走到西樓拐角的時候,關無衣停下
“邢大哥,”她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在昏暗的樓道里顯得很空蕩,
“你幫我查一下劉國偉妻子的死亡證明。就現在,用手機登系統。我想知道她是在哪家醫院死的,死因是什麼,主治醫生是誰,有沒有火化記錄。”
邢景點頭應下,他靠在樓梯扶手上,掏出手機開始翻警務系統的資料庫。螢幕的冷白光照亮了他的臉,眉頭越皺越緊。翻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表情己經不能是凝重來描述了,更多的是一種壓著火的憤怒。
是的,憤怒。突如其來的,極致的憤怒往往是面無表情的,只是眉眼間都是山雨欲來的沉沉。
“查不到。”他說,“沒有死亡證明。沒有火化記錄。全市所有醫院過去三年內都沒有接收過一個叫李秀梅的女性患者,李秀梅是他配偶在戶籍資訊裡的名字。戶籍狀態那一欄寫的是的‘失蹤’,不是‘死亡’。”
失蹤
關無衣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劉國偉說她老婆是生病死的,還特別強調是正正經經病死的。
先不說為什麼提及老婆的死亡要說“正正經經”這樣怪異的形容。
戶籍系統裡她根本沒有死啊,是失蹤。
一個失蹤的女人,在法律上還活著的人,但她的照片被家裡人剪掉了,她的骨灰大機率被埋在小區的某個角落裡,她的存在被從這間屋子裡徹底抹去。
她活著的時候可能人人知道她在受苦,但不在意。她死了以後沒有人知道她己經死了,又或者還是不在意。
關無衣重新走上五樓,第二次敲響了劉國偉的門。
這一次她敲得很用力。指關節叩在鐵皮防盜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在空曠的樓道里來回彈了好幾個來回。門裡沒有動靜。她又敲了三下,然後用不算很大但足夠清晰的聲音對著門縫說:“劉先生,你老婆在戶籍系統裡是失蹤狀態。她根本沒有死啊?你剛才說你老婆是生病死的,那她到底死在哪裡?骨灰在哪裡?”
門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撞翻了。然後是劉國偉的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地板較勁。門猛地被拉開,他站在門口,眼睛通紅,嘴角那撇常年不耐煩的弧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比之憤怒,比之恐懼,是被逼到牆角之後反咬一口的兇狠。
“你們到底有完沒完?”他的聲音壓低了大半,當然不是怕吵到鄰居,大機率是怕自己的聲音抖得太厲害被人聽出來,“我老婆的事跟你們有什麼關係?她是失蹤還是死了,那是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們管!”
關無衣看著他,看著面板上功德值醒目的負值,忽然意識到自己大概是永遠也無法理解這種人的。
在趙曉曼身上,她至少能看到一條因果黑線在往裡鑽,至少也還能說趙曉曼是被什麼東西逼著在作惡。
在陳明身上,她至少能看到他認知崩塌的那一刻,能說一句或許他是被趙曉曼矇蔽利用的刀子。
但在劉國偉身上,她什麼都看不到。
他身上沒有因果線,沒有外附氣運,沒有任何被操控或被逼迫的痕跡。
他的氣運是灰黑色的,是從裡面往外滲出來的,是他自己的。
也就是說,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自己選的,和本心一致的。
“當然輪得到。”關無衣的語氣談不上溫和,甚至可以說有些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
“你老婆失蹤了,戶籍狀態沒有登出,死亡證明沒有開具,骨灰沒有任何合法的安葬記錄。但你自己說她是生病死的。如果她是生病死的,為什麼沒有死亡證明?為什麼不去火化?為什麼你要告訴所有人她己經死了,但在法律上她只是失蹤?劉先生,失蹤和死亡,這中間的區別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失蹤,警察就會一首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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