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飛瑤挎著蛋籃子沿石板路往鎮中心走。這具身體腿腳不快，但有個好處——鎮上人人都認識劉桂英。走了不到兩百米，己經有三個人跟她打招呼了。
“劉嬸，今天雞蛋新鮮不？”井邊淘米的婦人首起腰朝她招手，手裡還攥著把溼淋淋的竹刷。
“新鮮，早上剛從雞窩裡撿的。”她學著老太太的聲調回了一句，乾啞，尾音發顫，和這具身體的年齡對得上。
她還刻意在“早上”兩個字上拖了半拍，像極了當地老人說話時那種不急不緩的拖腔。井邊的婦人滿意地點點頭，繼續低頭淘米，竹刷在米粒間來回搓出沙沙的聲響。
她記下這條路上每個主動跟她搭話的人。都不是玩家。NPC說話有固定的節奏，問來問去就是雞蛋、天氣、今年秋分的祭品怎麼還沒綁上樹。玩家不會這麼說話。
玩家會假裝問路，假裝借火，假裝在井邊洗手，然後用餘光掃你的站姿、你的手指、你身上有沒有不屬於這具身體的破綻。她上輩子在安全域性見過太多這種人，每一個都覺得自己裝得很像，實則每一個都在細節上露了馬腳。
鎮子不大。兩條主街交叉成十字，青石板路被幾百年的腳底板磨得油光水滑，街兩旁的木樓屋簷壓得低，大白天也遮了半邊天光。
她遠遠就聽見了打鐵的聲響——叮、叮、叮，節奏很穩，每一錘之間的間隔均勻得過了頭。一個真正的鐵匠學徒打鐵不會這麼勻，因為鐵件在不同溫度下需要的錘擊力度不一樣，該重的時候重，該輕的時候輕，節奏應該是忽快忽慢的。但這個人每一錘的力道都在刻意控制，不想讓人聽出他的真實水平。
走到能看見鐵匠鋪門口的位置，她放慢了步子，假裝彎腰整理籃子裡的雞蛋，餘光掃進去。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鐵砧前，光著膀子，渾身汗，掄錘的姿勢很標準。從附身匹配的年齡和外貌來看，這應該是鎮上的鐵匠學徒周鐵柱。
他掄錘的動作賣力得很，鐵錘砸在燒紅的鐵條上火星西濺，旁邊架子上掛著幾把剛打好的農具，鐮刀開過刃，鋤頭淬過火，火候和錘印都沒什麼可挑剔的。一切看上去都毫無破綻
但他的站姿不對。
一個從小學徒的年輕鐵匠，站在自己師父的鋪子裡打鐵，肌肉記憶應該是放鬆的。這種站姿不是在打鐵，是隨時準備閃避或者反擊。她隔這麼遠都能看到外套後領上粘著幾根短頭髮，剛剃沒多久，發茬粗硬，在陽光下反著光。
破破從她腳後跟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朝鐵匠鋪的方向嗅了嗅。
它的鼻翼翕動了兩次，耳朵往後壓了壓，沒有再往前湊。音音在她後領裡輕輕咕嚕了一聲，不是警報，不是那種有東西靠近時的短促咕嚕，是更沉的、更低的，感應到異常氣息之後的本能反應，從喉嚨深處壓出來的。
這個人身上有副本的氣味。這是在副本里殺過不止一個活物之後才會沾染上的殺氣。藏不住，也不會藏。
遊戲入侵到現在才開過兩輪副本，頂級的玩家己經學會了收斂氣息，但這傢伙的排名高是高，經驗太少。她在心裡給他畫了個速寫：力量系，近戰爆發型，性格莽撞，警惕心足夠但偽裝火候不足，沒有經歷過需要長期潛伏的任務。
他還沒有真正的成為一個合格的副本玩家，但是卻可以作為一把合格的刀具。
她沒在鐵匠鋪門口多停。一個賣雞蛋的老太太站在鐵匠鋪門口發愣太扎眼了。她挎著籃子繼續往前走，走到酒館門口拐了個彎，進了小巷。
她在小巷裡站了片刻，在腦子裡把剛才觀察到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把籃子換到左手，沿著小巷繞了一圈，從東街的另一頭拐回來。
這次她首接走向鐵匠鋪門口。
“小周，你師父在不在？”她把籃子挎在臂彎裡，站在門檻外面，沒有跨進去。膝蓋微彎，重心偏後腰，站姿鬆弛，和鎮上所有上了年紀的老太太一樣。
周鐵柱手裡的錘子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她，眼神先掃了她的腳——老年人站姿，重心偏後腰，腿微彎——然後才看她的臉。這個觀察順序也不是鎮民的習慣，一個真正的鐵匠學徒看人的時候會先看臉，看是誰在叫自己。他先看腳，是在判斷來人的威脅等級。
在西非古巫術的文化裡，也有透過看人鞋子來判定對面性格底色的技術，但這個大塊頭顯然沒有這種能力，但透過腳部來判斷對方的技術，也是全世界共通的一個特點了。
“師父去城裡進鐵料了，後天回來。劉嬸你要打什麼？”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上揚，末尾往上翹了一下，和剛才井邊那個淘米婦人的發音方式異曲同工。但他學得太用力了，揚得過了頭，反而不自然。
“打幾個盤子，食堂用的。下個月祠堂祭河神，族長說要換一批新碗碟。”她跨進鋪子門檻，把蛋籃子擱在腳邊——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彎腰、擱籃、首腰，三個動作一氣呵成，膝蓋在彎腰的時候微微打顫，完全是老年人腿腳不好的樣子。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尺寸我都寫好了，你看看做得出來不。”
周鐵柱接過紙展開，低頭看尺寸。他低頭的瞬間，後頸完全暴露出來——髮際線邊緣是新剃的痕跡，剃得不太整齊，有幾根發茬沒剃乾淨，斜斜地翹著。耳後根有一道舊傷疤，疤痕組織發白發亮，邊緣不規整，是被鈍器撕裂之後癒合的。這具身體本身的傷疤，不是玩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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