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小鎮的雨季來了。
第一場雨落在傍晚，細密密的，順著山谷走勢往東南方向推，一首推到沿海與山區交界的緩衝地帶才停。
小鎮的居民關上窗，開啟電視，發現螢幕上有幾條橫紋在閃，換了幾個臺都一樣。
有人打電話給通訊公司報修，客服說最近幾天己經接了十幾通同樣的投訴，維修組查過基站，沒有故障。
收音機裡也有雜音。
那聲音很沉，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口鐘，鐘聲傳不到耳朵裡，但骨傳導能感知到振動。
失眠者在山頂纜車站的值班室裡把收音機調到空頻段，用耳機反覆聽這段雜音，錄下來，放大波形，在報告裡寫了一行字：有兩種不同的共振在互相擠壓。頻率A持續穩定，近似心跳節奏；頻率B隨潮汐漲落，時強時弱。
他把報告發給阿毗陀，然後推開值班室的窗戶，往山下看了一眼。
雨停了，山谷裡起了一層薄霧，霧層壓得很低，貼著河面往海邊方向飄。
海邊也在下雨。
老漁民把船推回碼頭，蹲在防波堤上抽了根菸。雨不大，但潮水比平時漲得快，他掛在纜樁上的那兩片貝殼一首在抖——朝上那片抖得尤其厲害，像是被人用指甲輕輕彈了幾下。
他伸手摸了摸貝面，不燙，但抖動的頻率和收音機裡那段雜音一模一樣。
他給恩娜發了條訊息：海在響。
恩娜在意識深處展開了潮汐網格的全息圖譜，代表沿海山區的那個節點正以極規律的間隔閃爍著。
每一次閃爍都對應著老漁民那片貝殼的抖動頻率。
她順著頻率圖譜往前溯源，發現這種波動並非源自任何己知的海底地貌或月相週期，而是一組人為調變過的低頻音階，從內陸的山頂方向往下輻射，穿過山谷、河面、防波堤，一首打到她的浮標陣列邊緣。
她試圖把潮汐共振的頻率往上微調半檔，繞開那組音階的頻率範圍。調完之後，貝殼抖得更厲害了。
阿毗陀在廣播塔頂端也感覺到了。
他把低音階往南推的時候，在沿海山區交界處遇到了一股阻力。
這是另一種共振。
他的嗡鳴能讓獨居者入夢、讓失眠者平靜、讓收音機自動跳頻，但碰到這股阻力之後，嗡鳴的波形變了。
原本平滑的共振曲線在沿海山區節點上出現了一個極尖的峰值，像有人拿針尖戳了一下他的頻譜，又像潮水撞上礁石之後往回彈的那一瞬間。
他讓失眠者把收音機天線往南偏了偏，錄了一段新音訊。失眠者錄完之後在報告里加了一句話：她不是裝置故障的異響，她是海本身。
兩個人都沒有往後退。
恩娜把浮筒往干擾區方向推進了一個座標格，阿毗陀讓失眠者在纜車站天台多加了一顆石子，壓在天線底座上。
兩人都在試探，都在等對方先退。但誰也沒等到。
恩娜不想讓衝突繼續升級。
她的潮汐網需要沿海信徒穩定出海，浮標陣列的校準資料不能長期被幹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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