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話音清脆,竟是女子,她氣血甚湧,話落剎那便急血一吐,雙眼上翻,昏厥在地。且說這場援救,實是預謀已久。關瞻遠確是“扇刀門”高手。但扇刀門來歷不俗,是燭教散落後,教眾另立的門派。已然洗盡鉛華,改頭換面。
扇刀門顧念往日榮光,雖不提“燭教”諸事,卻仍心屬燭教。此間相救七人,年歲甚輕,卻均屬燭教殘教教眾。那單孤雲與李仙,尚有些許淵源。
且說昔日燭教尊者“楚柳清”暫居花籠門水壇。李仙恰在水壇展露頭角。得壇主“施於飛”引薦,欲得楚柳清賜令。如能得其看重,便是燭教精要,燭教秘典、資源…著實不愁。
李仙初入江湖,知機會難遇,自盡力抓取。然楚柳清來時,心意已有所屬。更青睞五山劍盟中離山劍派的“單孤雲”。此子年紀甚輕,天資不俗,劍術高強獨到。楚柳清未做思擬,一取巧花賊、一劍道天驕,立有高下之分。選擇單孤雲栽培,於李仙不多瞧一眼。
世間際遇無常,兩人競在此地初碰面。單孤雲聞聽同伴叫喚,抱劍劃空而來。烏髮飛揚,長身而立,渾似一把鋒銳寶劍。星眸銳利,自信啤睨。他雙足輕點,站在花園的假山岩峭上,落足之地不過寸毫,他卻站如青松。這般居高臨下而望,說道:“你便是鑑金衛中郎將?”
李仙從容說道:“正是。想入我府邸做客,何須偷闖?與我說一聲,我自敞門相飲。”單孤雲抱著一柄寶劍,劍穗淡藍色,說道:“我這把寒雲劍,輕易不出鞘。希望你能逼我出劍。”腳尖輕點,後空翻轉,騰飛剎那,腳尖勾帶,一腳將假山橫飛而去。非蠻力而為,實是武道精奧。
他得楚柳清栽培,習得“孤雲九劍”。這劍法旨在孤高、飄渺、輕重。這一踢之間,實是孤雲九劍中“輕雲式”。假山砸來時,既厚重無匹,更蘊藏劍招真理。
假山轟鳴砸去,勢所浩蕩,李仙單手接下,單臂扛山,舉重若輕,竟將假山高舉。若是武道造詣、武道演化而成,雖叫人玄奇,卻也不至驚詫。偏偏李仙純以蠻力接取,先是力大無窮,後是控力精細。這才舉重若輕。單孤雲詫異至極,瞳孔一縮,不住神情認真,暗道:“有點意思,說不得真能逼迫我出劍。”李仙單手託假山,渾然勢霸無雙。他說道:“這一塊假山景造,可值三四十兩銀子。但來者是客,這三十兩銀子,便送給你了!”說話之間,雙指緩緩撚搓。假山化作寸毫金芒,盡捏在指毫。隨後屈指彈射,金芒迸射而來。
單孤雲立生警惕,見假山逐漸消失,化作一縷金芒,已覺玄異至極。但瞧不出奧秘所在。待金芒射來,他立時雙指一凝,烝走經脈,自指尖進出,朝金芒挑去。金芒“嗡”一聲響,忽然變回假山,頃刻已有泰山壓頂之勢。單孤雲生得“劍心”,應敵時如劍冷峻。雖覺奇特萬分,詫異萬分,但應對之策卻兀自不亂。劍指朝假山一斬,又覺詫異萬分。無形傑劍往日能輕易破石開浪,但此間斬在假山上,卻僅留半道劃痕。假山是尋常石料,不甚堅固,全是李仙的心意灌注,更為堅厚。
他接連判斷出錯,這時劍指開不得山。便雙足站定,施展一招“挑劍式”,將迎面砸至的假山朝頭頂一挑,以求卸了直面力道。假山方被挑飛,兩道金芒再又射到。這時單孤雲不知“金光”是蘊藏假山、刀劍、暗器…或是其他,著實不敢託大。迅速拔劍出鞘,抽出寒雲劍,劍中寒芒進顯,周遭數丈草木頃刻平平齊斷。這寶劍鋒寒外溢,便已然恐怖如斯。他施展精妙劍招,朝兩道金光打去。豈料金光打在劍身,競將劍身當作折鏡。未被挑飛,反而折轉弧度,朝頭顱打去。
單孤雲縱然鎮定,但初面遭遇,委實大駭。他施展“弧劍式”,透過嫋嫋仙音,彎轉劍弧,使得劍尖朝頭顱彎轉一個弧度,再度截攔下金光。這時金光消散,發出“鈴鈴鐺鐺”脆聲,顯露出棗劍原型!與寒雲劍劍尖相碰。棗劍內鑲的鈴鐺,每響動一下,便震得單孤雲手臂生麻,力道更重一分。這時另一道金光朝他胸口射到。單孤雲冷汗直流,全力一轉劍柄,劍身擰成麻花狀,卻也挽著“棗劍”改變方向,他手腕一震。棗劍被挑射而出,打向第二道射來的金光。然而光本無質,棗劍自然穿透而過。那道金光仍朝胸口射來,將要鄰近時,嗡一聲化回原型,變回棗劍,發出“鈴鈴鐺鐺”脆響,速度比金芒時更快數籌。單孤雲心底罵道:“他孃的,這什麼玩意。”已然滿頭大汗,萬幸劍法奇精,施展“護劍式”,回劍格擋,擋住胸口。棗劍與劍身碰撞。力道將他帶飛數丈,後背撞到身後的假山。那棗劍力勢仍然未消。每“鈴鈴鐺鐺”響一聲,寒雲劍便泛起一陣漣漪,再從劍身傳到單孤雲身上。單孤雲再施展武學法門,卸向身後假山。假山終究不會卸力,便“撲簌簌”散落碎石、灰霧……待響得第五聲。假山“轟隆”一聲,徹底散成童粉。棗劍力勢耗盡,倒落在地,兀自旋轉。
李仙遙目觀望,雙指撚著金光。單孤雲全身土灰,全已無適才從容孤傲。低吼一聲,一劍朝李仙斬去。一劍穿透而過,卻見李仙身影是團霧氣所凝。
霧氣散去,從他雙眼、雙耳、鼻竅鑽入。剎那間幻景層出,異聲迭起。好似四面八方,皆射來“棗劍”。他適才照面,已嘗棗劍之威。怎敢怠慢,立時寒雲劍揮舞,施展高深劍術,始終護持周身。他心頭甚沉,不料竟陷如此惡鬥。如此過得片刻,他心知適才烝霧有異,五感已亂,立時據棄五感。感應心竅,劍心與寒雲劍感應互通。周遭景物被黑潮吞沒,再無別物,只剩下漆黑。
忽想:“找到了!”猛然朝身後一刺,寒雲劍破開假山,一劍刺向李仙,劍鋒凌天,著實驚豔至極。李仙卻只是微微側頭,便避開劍鋒。單孤雲見終於近身相搏,戰意昂揚,立時再出第二劍,斜劈而下。他劍法確實極精,天資確實極好。每一劍皆華麗至極,無可挑剔,深得孤雲之意。
但始終摸不到李仙。單孤雲自習劍以來,凡是出劍,必三劍敗敵。尚在離山劍宗時,純以劍法靈性,初握木劍時,便逼得長老驚詫。他已用“劍心”,已施展高深“孤雲九劍”,縱然是飄渺虛浮的雲,柔軟至極的水,亦能斬得兩半。卻偏偏碰不到敵手分毫。
假若敵手遠在數丈外,尚情有可原。偏偏就在身側,就在身前。單孤雲既駭且驚,劍招間從容孤傲,變做急促猛烈。迫切傷敵於先。李仙忽然出劍。如意寶劍變做三尺,握在掌間,說道:“好劍法,好劍法!我也來。”,出手便是“大自在”的殘陽衰血劍。
劍出似驚鴻、似殘陽、似烈日。單孤雲雖摒棄五感,但劍心卻與劍通鳴。李仙出劍剎那,反而比肉眼所觀,更叫他望得清楚清晰。單孤雲劍法固然厲害,但寒孤之雲,怎敵高天懸陽。與大自在比較,所謂圓滿,不過劃地為牢。所謂登峰造極,不過是登一山之峰,造一山之極。然天地寬闊自在,有萬萬理江河山峰,有碧落天山,有寒星雲霞。
孤雲九劍實勝過“殘陽衰血劍”。但持劍者卻相差甚遠。李仙無需簡單一掃、一挑、一震。單孤雲劍勢盡斷,再難暇接。劍招便徹底破去。他心中大駭:“這…這玉城果真藏龍臥虎,這位中郎將竟然如斯駭人能耐。我…”只覺腦海嗡鳴,渾然失措。
正驚恐間,忽聽同伴喊道:“孤雲,速速退離!”單孤雲滿心茫然,知不可力敵。收斂心緒,立時遁逃而走。李仙正待追去,見西院燃起熊熊大火。便救火為先。
單孤雲與同伴匯合,五感漸回,問道:“人可救出?”一纖細黑影說道:“救出了,運道不錯,沒缺胳膊少腿。”
兩人離開藏陽居,拐入一道拐角,與另一道高壯黑影匯合。他背上揹著“關瞻遠”。關瞻遠已經身形消瘦,面色蒼白。雖未造酷刑拷打,但日日一餐粗糧,委實難熬至極。時日一久,便逐漸氣血虛微。但性命無虞。
這時,耳聽風聲呼呼。第三道身影趕近,他一手夾著兩人,一手夾著一人,兀自身輕如燕。七人協作而歸,對視一眼,齊齊施輕功狂奔遁逃。
行得十數里,來到一片茂密林間,一旁河水悠悠,人跡甚少。這才停下腳步,各自解開面紗,顯露出真容。共是五男兩女。
分別名喚:單孤雲、歐陽田、梁言、方落塵、譚封。兩名女子為歐陽小春、齊甜甜。適才梁言、方落塵、齊甜甜去擒鬥李仙。歐陽田、歐陽小春、譚封入暗牢救人。單孤雲則站在樓頭,關注情況。梁言、方落塵、齊甜甜皆受重傷。雖性命無虞,卻疼痛至極。齊甜甜被胸口穿洞,震傷經脈。方落塵中“玄火掌”,渾身如遭火灼。梁言被強光撞飛,雙眼失明,兀自昏迷不醒。
七人走不得遠,便在密林中停下。將梁言、方落塵、齊甜甜放在地上。關瞻遠雖體虛,卻能下地行走。歐陽田驚訝道:“怎傷得這副模樣,不是早有謀劃麼?”
單孤雲抱劍而立,不答。方落塵渾身遭灼,強撐說道:“我等撲得個空,再被此人埋伏偷襲。只是照面,便…便…”
歐陽小春說道:“先治傷要緊!方大哥,你別說話啦。”將三人平放草地。她朝譚封喊道:“你發甚愣呢。將這份愈傷膏藥,塗抹在方大哥身上。”拋去一淡藍寶盒。其內是“清涼膏”,能治癒灼燒傷。歐陽小春身材嬌小。圓形臉蛋,五官倒尋常,但有股子靈動之韻。此間救下“關瞻遠”的計劃,是她所策。她見“齊甜甜”胸口兀自冒血。連忙扒開胸衣一觀,登時嚇得一跳,驚叫道:“啊!”間胸口穿得一細洞,正自冒血。齊甜甜尚留意識,強自“固血閉孔”,截留血質。但仍已失血甚重。歐陽小春面色慘白,拿出金創止血藥,灑在傷口上。止血藥遇血凝固,堵住傷口,血流漸止,情況便勉強穩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