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開口作答。
一片沉默,便是所有人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鍾衛國輕輕搖頭,目光穿透牆壁,彷彿己然望見千里之外的淞滬煉獄,望見那片即將被鮮血浸透的焦土,望見無盡的屍山血海。
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實話告訴大家,這一仗,幾乎是九死一生。淞滬是什麼局面、日軍火力有多兇殘,你們清楚,我比你們更清楚。那不是練兵場,沒有演習重來的機會。那是血肉磨坊,是活人填命的絞肉機。”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包括我鍾衛國在內,咱們在場的每一個人,此番奔赴前線之後,都有可能再也回不來。”
簡簡單單幾句話,壓得滿堂眾人心頭驟然一沉,一股沉鬱悲壯的氣息籠罩全場。
“戰場上,子彈不長眼,炮彈更不認人。多少弟兄,前一秒還在嘶吼衝鋒、浴血拼殺,下一秒就轟然倒地,連一句遺言、一句交代都來不及留下。”
鍾衛國的嗓音微微發啞,帶著一絲難掩的沉重,“他們的父母、妻兒,日日盼、夜夜等,最後等來的,可能只是一場空——甚至連自己的親人埋骨何處、為何犧牲都無從知曉。”
“這才是最大的遺憾。是逝者的遺憾,更是將來我們活下來的人,一輩子都補不上的虧欠。”
他目光掃過全場,銳利中藏著悲憫,字字懇切:“我讓所有人寫遺書,不是咒大家送死。恰恰相反,是想讓所有人不留遺憾地上戰場!我們教導總隊的軍人,從來不怕死——但我們不能死得默默無聞、死得不明不白!”
“我們要讓家裡人清楚,他們的孩子、丈夫、父親,死在哪裡、為誰而死、心有何念!這一封遺書,是給家人最後的交代,也是給我們自己的交代。心事寫盡、牽掛理清,奔赴沙場,才能毫無牽絆、一往無前!”
稍作停頓,鍾衛國神色愈發鄭重,嚴格叮囑:“所有人都要寫清楚——遺書上,姓名、部隊番號、原籍籍貫、家庭詳細住址,一個都不能少!字跡工整,資訊準確,半點馬虎不得!這不是形式,是天大的事!”
說著,他看向李志威,又望向在場所有團營主官,語氣鏗鏘肅穆:“為什麼要寫得這麼清楚?就為了萬一。”
鍾衛國目光如炬,聲音低沉卻極具穿透力,“萬一有弟兄血染疆場、為國殉國,我們能第一時間告知家屬——讓他們知道,自己的親人不是無名枯骨,是保家衛國、死得其所的抗日英雄!”
他微微前傾身子,雙手撐在桌面上,語氣愈發沉重:“我們絕對不能讓為國赴死的英雄,埋骨荒野卻無人知曉!帶他們上戰場,是我們的職責;替他們留名、給家屬一個交代,是我們這些帶兵之人必須扛起的最後一份責任!”
話音落定,滿室寂靜。
先前所有的疑惑、不解盡數煙消雲散,只剩下徹骨的肅穆與動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