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石根早些年在中國南北各地遊歷過,看盡了山河破碎、軍閥混戰,打心眼裡覺得中國就是一盤散沙,軟弱可欺。
首到這回親自坐鎮淞滬,親歷了這場像絞肉機一樣的拉鋸血戰,他才算真正看清,在這片看似破碎的山河底下,藏著中國人寧死不退、誓死守土的那股子血性。
窗外夜色漆黑,夜風颳得蕭瑟寒涼。屋裡慘白的白熾燈晃得人眼暈,襯得松井石根的臉色愈發陰沉難看。僵持了一個月的戰局,就像一座千斤重山,死死壓在他肩頭,那股子煩躁、焦灼和憋屈堵在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要知道,如今執掌數萬侵華精銳、坐鎮淞滬前線的他,幾年前還是個徹底失勢、差點被踢出軍界的失意將領。
早前日本陸軍內部鬥得你死我活,永田鐵山遇刺案爆發後,軍內掀起大清洗,松井石根因為立場敏感被捲了進去,最後被軍部嚴厲追責,被迫卸下現役軍職,徹底遠離了權力核心,成了一個閒置賦閒的退役老頭。
那幾年,他手無兵權,只能以在野身份在中國大江南北遊走,摸排各地防務、山川地形,暗中推演侵華戰局,默默為日後積攢情報。
那是松井石根半生戎馬最灰暗、最憋屈的日子。他一輩子都在琢磨打仗,最大的執念就是建功立業,登頂日本陸軍的最高殿堂,哪甘心就這麼落寞退場?
也正因為他蟄伏了幾年,又熟稔中國國情,資歷夠老,所以當全面侵華爆發、淞滬戰場急需一名老將鎮場子時,裕仁天皇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位被閒置多年的老臣。
一朝蟄伏終起,松井石根被破格複用,再度掌兵。裕仁天皇親自下旨,任命他統領上海派遣軍,全盤負責淞滬對華作戰。
時隔數年重掌兵權,重回權力核心,這份破格殊榮,讓沉寂己久的松井石根意氣風發,野心也跟著暴漲。
出征來華之前,御前會議上,面對裕仁天皇和滿朝文武,松井石根胸有成竹,當眾立下軍令狀:速戰速決,旬日攻破上海,然後兵鋒首抵南京,一舉打垮中國軍民的抵抗意志,逼迫國民政府屈膝投降!
彼時的松井石根,狂妄自大,信心爆棚。他篤定中國軍隊不堪一擊,篤定北洋之後支那再無強軍,篤定自己能一手敲定淞滬戰局,立下曠世軍功,徹底登頂日本陸軍頂級大佬的位置。
可現實只用了短短一個月的血戰,就把松井石根所有的豪言壯語、狂妄自負碾得粉碎。當初誇下的“十天拿下上海”,變成了僵持一月、寸步難行;當初許諾的“擊潰支那主力、逼降國民政府”,變成了屍山血海、全線膠著。
當初立誓有多意氣風發,如今的臉就有多火辣辣的疼。
這一個月以來,東京大本營的質詢、催促、問責電報,像雪片一樣源源不斷飛來,一次比一次嚴厲,一次比一次緊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