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名九邊大員擠進中軍帳，進門便跪。
紅氈鋪得不寬，後排人的膝蓋頂住前排靴底，平日坐鎮一方的總兵、巡撫，眼下連挪動都得先看旁邊人的臉色。
李成梁伏在最前，北風捲起帳簾，他藉機抬頭，先把兩側掃一遍。
帳內未設刀斧手，右首隻站著周大牛。
這位剛封的忠勇侯拿著油布，正在擦一根生鐵棍，棍身足有小腿粗，中段被炮子打彎，幾處血斑嵌在鐵鏽裡，油布每刮一下，鐵皮便響一聲。
李成梁把腦袋壓低半寸，這東西砸下來，收屍都得拿筐。
他又往主位看去。
嘉靖只穿薄常服，領口下纏著粗布，傷處重新裂開，血透過布邊，袖口也被手臂撐緊。
李成梁捻了捻袖中的金票，京中邸報說皇帝常年服丹，走路都要內侍扶。
寫邸報的人該下詔獄。
嘉靖真要站起來，帳裡六十多人加在一塊，夠不夠他打半炷香都難說。
張鎮也抬頭看一回，他馬上收回脖子，額頭貼緊紅氈。
李成梁繼續盤算，袖中共二十張金票，每張兩千兩，只要皇帝肯收，遼東三千家丁就能保住，等御駕回京，邊鎮仍歸他們管。
黃錦捧著一本藍皮賬冊走下臺階，他來到李成梁跟前，鬆開雙手。
啪！
賬冊砸在紅氈上。
“看。”
嘉靖開口。
帳門灌進來的風掀起幾頁紙，黃錦伸手按住。
李成梁翻開第一頁，手指停在紙邊。
楊家商號底賬。
第一行寫著：遼東鎮，常例銀三萬兩，折抵精鐵兩千斤。
宣府、大同、薊州緊隨其後，數目、日期、經手人、畫押，全記得清楚。
有幾筆賬，他親自看過。
張鎮從旁瞄見“大同”二字，搶先叩頭。
“臣失察，臣有罪！”
“都是下面那群人瞞報。大同願捐十萬兩現銀，充入內庫，請陛下降罪！”
宣府巡撫跟著開口：“宣府願出五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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