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火車站的廣播響到第三遍時，航天城的夜已經過了零點。
「開往有人處的夜車，即將進站。」站臺盡頭沒有鐵軌。十一年前改造市政倉庫時，最後一段道床被水泥澆死，只剩三號站臺邊緣還留著一截鏽軌，像城市沒有來得及刪乾淨的一句舊話。
林既白沒有帶工具箱進站。
工具箱留在展館西門的臨時隔離區，外屏保持關閉，許望舒安排兩套普通攝像與一套斷網記錄儀對著它。八枚殘片雖然熄滅，羲和三仍線上，誰也不能把「暫時失去目標」改寫成「風險解除」。
許望舒站在他左側，手裡拿著舊站臺結構圖。圖上第三根柱子被人用紅筆圈出來，旁邊是十一年前的維修記錄：柱體空腔。曾有異常音訊迴響。檢查後未發現裝置。
「我們只確認一件事。」她說，「廣播和第三根柱子是否還存在關聯。不能因為羅絮的編號出現，就假設她會從夜車上下來。」「明白。」林既白說。
聞昭臨沒有進站。他留在外面的臨時指揮車裡，公開天衡當年的車站門禁。貨運單和內部往來記錄。聞清越同樣沒有取得現場排程權，只負責將捕獲網。羲和三和海上實驗艙的狀態並列推送。
陸沉弓站得更遠。左耳的隔音耳罩尚未摘下，后羿序列的三段保險仍是紅色。他不參與異常聽辨，只在撤離路線圖上籤了自己的名字。
廣播忽然停了。
鏽軌上亮起一條細白線，從站臺盡頭緩慢延到第三根柱子前。不是列車燈。它沒有照亮塵土，也沒有在牆上投影，只把地面劃出一條恰好能讓一人站立的邊界。
林既白停在邊界外。
工具箱不在身邊，左耳仍有極輕的震動。他沒有順著震動讀下去，只聽見一個低得幾乎不存在的字。
「等。」「來源不明。」許望舒立即記下。
第三根柱子的空腔裡傳出金屬輕碰聲。一枚老舊的紙質車票從裂口滑下來，落在白線內側。
票面沒有日期，沒有座位號，只有終點站三個字：有人處。
秦嵐讓車站維護員調出紙張儲存記錄。舊站停運後，所有廢票都在改造當年集中銷燬，票紙水印也換過兩次。眼前這張票用的卻是更早一批防潮紙，邊角留著半枚紅色檢票鉗孔。鉗孔形狀與三號站臺舊票剪相符，只能證明它模仿或沿用了舊車站物料，不能證明它在十一年前就已放進柱子。
站外還有兩名市政倉庫值班員。許望舒沒有讓他們撤到看不見現場的地方，而是說明白封鎖範圍和未知風險，讓兩人自行選擇留在指揮車旁或離開。其中一人離開，另一人留下提供倉庫改造資料。這個小小的選擇沒有觸發白線變化，卻被秦嵐記進記錄：夜車出現後，第一個被明確尊重的拒絕，來自一個與神話計劃毫無關係的普通人。
背面印著一條乘車規則。
【到站後，可拒絕下車。】林既白沒有彎腰去撿。
許望舒調來長柄夾具，夾具剛越過白線，車票上的字便褪去一半。不是燒燬，像紙張拒絕被代為閱讀。
「它對代理動作有反應。」秦嵐在耳機裡說。
「只能記錄反應。」許望舒道，「不能推出規則。」廣播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是機械女聲。
「林既白。」聲音停頓片刻，像在確認稱呼。
「別上車。先看看誰把站臺留給了你。」這句聲音和林望川不像，也和羅絮的檔案音訊不像。所有人的視線卻同時落向第三根柱子。
柱身裂開一條很細的縫。
裡面不是人，也不是門。
是一隻落滿灰塵的藍色工具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