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不堵車,所以快了些。”唐弈戈看向唐譽時,自己那顆被丹增頓珠撲了一下的石頭心不免柔軟,這可是自己姐姐唯一的孩子。都說外甥像舅,他們長得確實像,可脾氣太不一樣。
“唐總,我來吧。”譚星海已經準備幫唐弈戈解圍。
他和羅羽都是唐弈戈身邊人,只不過屬性不同,也象徵唐弈戈此時對外的身份。羅羽是警衛員,開口是“唐少爺”,譚星海開口則代表此時此刻的唐弈戈只是一個生意人。
司機王勇也看到了這一幕,但無論如何,下車幫忙的人都不會是他。他能做的就是將車內的暖風調至最高,奇怪,從前他只聽說過缺氧難受,難道這人從高山下來,還能難受到暈倒不成?
雪還下著,同時落在丹增的睫毛和唐弈戈的眉梢上,要填滿他們的縫隙。
“醉氧是這樣的?”唐弈戈沒把人給星海,反而問了姚冬。姚冬點點頭,如實彙報:“是是是這樣,頭暈,困,難受,想睡覺,一睡不醒。”
“小舅舅,你把人給星海吧,先扶上車。”唐譽有些微微著急,他也沒料到丹增會暈在小舅舅懷抱中。曾經有人試圖用這種方式搭上小舅舅,後果可是不堪設想。可丹增這不是人力所能控制,他剛剛離開高原,是醉氧。
“是麼?”唐弈戈的話讓這場雪變得粘稠,他保持著這個姿勢,紋絲不動,好像要等一個解釋。丹增頓珠的呼氣噴灑在他的脖子上,急促且熱烈,他再次垂眸,將丹增露出的後頸皮膚盡收眼底。
光滑,不白,有一層幾不可見的小絨毛。雪花飄入他的領口,那一塊裸.露的皮膚因為寒冷而微微起粒。再往深處看,層層疊疊的藏袍裡面掛著一小段紅色的細繩,如果唐弈戈沒猜錯,可能是丹增的護身符。
就在這一刻,丹增急促的呼吸變得均勻平復,抖落了睫毛根部的雪花,顫動兩三下,他終於極為緩慢地抬起了臉。剛才隔著窗膜的臉終於清醒地進入唐弈戈的視線,右臉顴骨上有一個可笑的紅點,因為不小心壓到了唐弈戈大衣的扣子。他打了個哈欠,同樣也是很緩慢,眼睛因為短暫眩暈而生出生理性的淚水。
“自己能站住麼?”兩人目光再次對上,唐弈戈平靜地審視著他,表情中藏著極其隱秘的興味。仿若方才接住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不小心掉落的物品。
“託您的福,剛剛是暈了一下,現在已經醒來,有些醉氧。”丹增頓珠雙手合十。
說話雖然口音不重,但能聽出咬字和停頓和自己明顯不同。唐弈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動作,沒有雙手合十回禮,只是微微點頭:“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實在是不好意思,忽然就……睏倦了一下。”丹增點了點頭。
唐弈戈看了一眼星海,譚星海馬上拉開他們身後的車門,請客人上車。丹增回頭又用藏語囑咐了弟弟兩句,這才上了車。車上的冷光裹著他一團暖光,唐弈戈的車像一個保險箱,將古老、濃郁又靜謐的珍寶鎖了進去。
唐弈戈沒有立即上車,目光停在外甥的耳朵上:“這個助聽器合適麼?”
“合適,頻段都對好了,我也沒有什麼大事。”唐譽一笑,出乎意料地抱了小舅舅一把。唐弈戈也是一笑,無奈地摟著外甥的腰,像小時候,給他往上掂了掂。心裡的埋怨釋懷了,唐弈戈明白唐譽的意思,他擔心自己生姚冬的氣,以至於遷怒了丹增頓珠,不好好招待。
其實沒必要,自己生氣歸生氣,家教不允許他怠慢客人。
但真的很生氣。
“小舅舅,你快帶人回去休息吧,丹增剛剛說他有很多禮物要送我,送家裡,一部分到北京了,一部分慢慢運來。”唐譽還在給丹增找補。這是一個熱情的藏族朋友,因為自己救了他弟弟,他恐怕要把山上搬空了,贈與自己。還穿著最高待客之道的盛裝,生怕疏忽。
“放心吧,你在學校裡……好好的,別瞎跑。”唐弈戈拍了拍唐譽的頭,當著他的面給姐姐發了訊息,說人接到了,而後才告別,上了自己的車。
後車廂只有他和丹增頓珠兩個人,丹增身上的香味還是讓他琢磨不透,想不起來在哪裡聞過。
“剛剛事發突然,還沒有自我介紹。”等到車開動起來,唐弈戈微偏過身,右手重新伸了過去,“唐弈戈,唐譽的舅舅,唐愛茉的弟弟。”
“您好。”丹增頓珠像剛剛找回聲音,這些日子他也做了功課,還親自和唐譽的媽媽唐愛茉通了電話,表達了感激之情。如今面前的人變成了唐愛茉的弟弟,這是丹增第一次和唐弈戈接觸,唐弈戈的聲音比唐譽低沉穩重太多,字正腔圓,金石一般。
他慢慢升起右手臂,手腕的串珠柔軟地垂墜下去。
車平穩地開著。
丹增頓珠卻有一絲拖延的慌亂,彷彿不知道該怎麼握那雙手。雖然只是看了唐弈戈一隻手,但憑藉他骨節的緊實,不難推測出他手臂的有力。右手懸而未落,丹增手腕上的108串珠在晃動,每一次左右一晃就記錄了一秒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