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丹增跟著唐弈戈回陸家,去那個他已經熟悉的四合院。
唐弈戈自己開車, 他把車停穩, 沒熄火,雙手搭在方向盤上:“你又不陪著我?”
“我不好意思, 等我準備準備,而且我現在空著手,見面要帶禮物。”丹增又一次推卻, “你快去吧,我在車上等你。”
“好吧,我儘量快點, 你等我。”唐弈戈是想他陪著的,但最終沒有勉強。他推開車門,夜風灌進來,又回頭說了一句:“我儘量快點。”
“我不急。”丹增點了點頭,“你多陪老人一會兒,我在車裡,不亂跑。”
唐弈戈關上了車門,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是大門開合的聲響,像一聲嘆息。丹增靠在駕駛座上,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一種類似於暴風雨來臨前的預感。他不敢往深處想,只是調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將唐弈戈留給他的外套拉到胸口。
他很快睡著了。
夢是從水裡開始的。
他在一片湖邊,湖水是冰白色,像是被摻了牛奶,根本看不清深淺。水面很安靜,靜得像一面鏡子,沒有漣漪沒有浪花。他突然低頭看,看見水底下有一個人影,穿著白色的襯衫,黑色的長髮在水裡散開,像一簇半透明的雪蓮花。那個人在往上浮,手臂徒勞地向上伸著,指尖幾乎要碰到水面了,但就是伸不出來。
是唐譽。
丹增急得要命,他想要跳下去救他,但腳下生了根似的動不了。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塊冰面上,厚厚的、全透明的冰,像一層玻璃把他和唐譽隔開。他看見唐譽的嘴唇在動,在喊,但水底下傳不出聲音,只有一串氣泡從他的嘴邊升上來,在冰面下方破裂。
救命,救命。丹增開始瘋狂地用拳頭砸冰面。冰面紋絲不動,連一道裂紋都沒有。他又用腳踹,用額頭撞,冰面依舊堅不可摧。他急得滿頭大汗,指甲在冰面上刮出一道道血痕,但他感覺不到疼,鋪天蓋地的絕望堵住了他的喉嚨。
他跪下來,用手指在冰面上畫,可他的手指沒有墨,只有血,血在冰面上凝結成紅色的冰珠,他突然又停,不對,我為什麼要在冰面上畫梯子?我是要救人,又不是……
冰面下方的唐譽不動了。他的四肢在水中舒展開,安安靜靜地沉向更深的地方。他的眼睫毛上結了細小的冰晶,但那雙眼睛透過冰面,直直地看著丹增。眼睛裡沒有怨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平靜,像是早已預料到一切的認命。
一聲驚呼,丹增猛地睜開了眼睛。
車裡很暗,路燈的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他的臉一片慘白。後背和前胸全是汗,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是夢。只是一個夢。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睡了不到一刻鐘。唐弈戈還沒有回來,丹增抱著他的外套深呼吸,熟悉的氣息讓他漸漸平靜下來。
又過了幾分鐘,唐弈戈拉開車門坐進來,帶進來一股院子裡的花香。丹增聞得出來,唐弈戈告訴過他,院子裡種了不少茉莉花。
“等久了吧?”唐弈戈一把攏住丹增的臉,“怎麼還熱出汗了?”
丹增搖了搖頭,表示沒關係。唐弈戈的手臂越過來,幫他繫好安全帶,又朝前方指了一下:“你看那邊。”
丹增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院牆外有一棵樹。樹幹不算粗,但枝丫伸得很開,像一把撐開的傘。唐弈戈有點自賣自誇:“那就是我小時候種下的棗樹。”
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樹上,語氣鄭重地承諾:“等今年結了冬棗,我給你摘。”
“好。”丹增的聲音有一點啞,將夢境壓下去,“我會慢慢習慣吃冬棗的。”
回到家已經快10點,丹增洗漱之後早早躺下,他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不知數到第幾組的時候,睏意終於重新湧上來,把他拖進了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是被聲音弄醒的。唐弈戈的聲音很輕,很急促,像是在極力壓低音量,但又壓不住話語裡的震驚。丹增睜開眼睛,臥室裡一片漆黑,他聽見唐弈戈在門外說了幾句,而後腳步聲走近,門被推開了。
“丹增。”唐弈戈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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