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又看見了槍。
他不知道那把槍是從哪裡來的,一隻握著槍的手,槍口正對著唐譽的太陽穴。
砰!
槍聲沒有傳進他的耳朵,但他感覺到了。那股衝擊力從地面上傳過來,震得他的腳底發麻。唐譽的頭猛地偏向一側,然後整個人軟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走了。
畫面像被打碎的鏡子一樣裂開,碎片翻滾又重組。丹增又站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裡。四面是灰白色的牆壁,頭頂有一盞慘白的日光燈,換氣扇嗡嗡地響著。房間中央有一把鐵質的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他被反綁在椅背上,腳踝也被繩子捆住,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
椅背後面站著一個陌生男人。
丹增看不清那個男人的臉,那人的輪廓被一團模糊的陰影籠罩,只能看見他的手。一隻骨節粗大的手,握著一把刀。刀身很長,很窄。
那隻手沒有猶豫。它握著刀,對準唐譽的心口,直直地紮了下去。
唐譽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嘴巴張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隻手把刀抽出來,又紮了一下。
又是一下。
血從唐譽的胸口噴出來,順著他的衣服往下淌,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朝著丹增的腳邊蔓延。丹增無助地盯著唐譽的臉,看見他緩緩抬起頭來。血還是血,傷口還是傷口,但那張臉不再屬於唐譽。眉骨的弧度變了,下頜的線條變了,那雙眼睛的顏色變了。
是唐弈戈。
丹增的喉嚨裡爆發出一聲尖叫。
那聲尖叫把他從噩夢中拽了出來。他的視線裡是真實的臥室,一切都在原來的位置上。但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速度快得像是要炸。
“丹增!丹增?”
他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手腕被人抓住了。兩隻溫暖的手,是唐弈戈的手。他抬起頭,看見一張臉正對著他,近到他可以看清那雙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是唐弈戈安然無恙的面龐。丹增忽然放心了。
“做噩夢了吧?”唐弈戈的聲音又急又沉,“深呼吸,別怕,沒事。”
丹增開始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他的手指依然在發抖,但視線逐漸恢復了焦距。
“別怕,就是一個噩夢,夢都是假的。”唐弈戈勸著,可握著他手腕的力道沒有松,“別害怕,我在。”
丹增沒有說話。他抬起被他握住的手,不停顫抖著撫上唐弈戈的臉。他的手指從唐弈戈的額頭滑到眉骨,沿著鼻樑到鼻尖,然後是人中、嘴唇、下巴。他在用指腹確認這張臉的完整性,確認它沒有傷口,沒有血,沒有刀刺出來的窟窿。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盲人在閱讀盲文。
“你沒事。”丹增終於可以說話了。
“我沒事,我沒事。”唐弈戈被他摸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沒有躲開,安靜地讓他摸。
確認完畢之後,丹增的手垂落下來,搭在自己的膝蓋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剛才叫得那麼大聲,會不會吵到唐譽?但他立刻想起唐譽聽不見。
唐弈戈彷彿看透了他心底翻湧的雜念。他鬆開丹增的手腕,又一次攏住他的臉,指尖輕輕擦過他額頭上的汗。他的手心很熱,不像丹增的臉,又冷又溼。
“做什麼噩夢了?”唐弈戈問。
丹增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格外柔軟。他想告訴他,告訴他關於那個夢,關於冰面下的唐譽,關於那把槍,關於那柄刀,關於那一場車禍,關於最後那張變成了唐弈戈的臉。他想告訴他,他看見了死亡,看見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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