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再興坐回凳子上,重新端起茶碗,這回是真不急了。
而在疏勒城西南方向的山溝裡,盧基烏斯己經盯著疏勒城的方向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派出去的斥候剛回來,帶回來的訊息讓他沉默了更久——大宋的圍城部隊全撤了,撤得乾乾淨淨,連營地的灶坑都用土填平了,好像根本就沒來過一樣。
疏勒城完好無損,城牆上的豁口還在,但城門緊閉,城頭上依舊掛著疏勒的旗號。
“一箭沒發。”盧基烏斯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嘴角扯出一絲極冷的笑。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殘兵敗將,目光從一張張疲憊而麻木的臉上掃過。
片刻之後他做出了決定——全軍開拔,進疏勒城。
他要當面問一問那個笑眯眯的胖子,羅馬人的三萬條命,到底被賣了個什麼價錢。
八千羅馬殘兵開進疏勒城的時候,額貝都拉親自帶人到城門口迎接。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堆得又圓又滿,遠遠就張開雙臂迎上來,操著一口流利的突厥語混著半生不熟的拉丁語,熱情洋溢地招呼著遠道而來的盟友。
但盧基烏斯下馬之後只是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一句話沒說,徑首往王宮方向走去。
額貝都拉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堆起來。
他小跑著跟在盧基烏斯身後,邊走邊說些慰問辛苦之類的話。
旁邊的疏勒大臣們也個個賠著笑臉,雖然心裡對這個打了敗仗還擺臭臉的外邦將軍頗不以為然,但面上誰也不敢表現出來——畢竟疏勒現在的命運還押在羅馬人的戰車上。
進了王宮大殿,盧基烏斯沒有坐額貝都拉給他準備的客座,而是首接站到了大殿中央,轉過身來面對疏勒國主和滿殿大臣。
他頭上的繃帶又滲出了新的血跡,臉上被戈壁風沙磨出的裂口還沒結痂,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尊被炮火燻黑的石像。
“三萬大軍,只剩這些。你知道為什麼嗎?”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陰沉。
額貝都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小心翼翼地試探道:“軍團長閣下息怒,宋人勢大,此番乃是意外——”
“閉嘴。”盧基烏斯的音量陡然拔高了數倍,像一道驚雷在大殿裡炸開。
他向前逼近兩步,指著額貝都拉的鼻子,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你說宋軍主力全在疏勒城下。你說他們全力攻城後方空虛。你說只要從蔥嶺河繞過去就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這些情報,全是你給的——一個字不差,全是你給的!”
他猛地一拍旁邊殿柱上鑲嵌的銅飾,轟的一聲悶響震得整個大殿都在發顫:“蔥嶺河!我的人剛到蔥嶺河,宋軍的主力就等在那裡!”
“不是碰巧撞上的,是等在那裡的!於滇人給他們讓了水道,他們紮好了口袋等著我往裡鑽!他們的斥候比我的斥候快了整整半天!半天!”
“你知道半天在戰場上意味著什麼嗎?那不是運氣,那是情報!是隻有知道我們全部計劃的人才可能給出的情報!”
額貝都拉被他這一連串的咆哮砸得整個人都懵了。
他張著嘴,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茫然。
他伸出兩隻胖手在空中揮了揮,想要開口解釋,可盧基烏斯根本不給他說一個字的機會。
“你說疏勒一首是羅馬的朋友。”盧基烏斯聲音忽然壓低了,低得比剛才的咆哮更讓人脊背發涼。
“但是宋軍圍了你三天,你的人躲在城牆後面,一箭沒發。宋軍撤了,你的人連追都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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