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次翁走出紫宸殿的時候,腳步都是飄的。
殿外的風一吹,後背溼透的官袍貼在身上又冷又黏,額頭上卻還在往外冒虛汗。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官場上沉浮了大半輩子,從地方知縣一路做到內閣輔臣,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蔡京當權時他躲過清洗,靖康之變時他保住過烏紗,趙桓還朝後他又在一次次朝堂清洗中全身而退。
但今天,當趙桓當著他的面風輕雲淡地說出“他們的頭上永遠都懸著一把刀”這句話時,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恐懼。
汪文禮跟在他身後,臉色也好不到哪去,嘴唇緊緊抿著,額角上的青筋還在突突地跳。
兩人並肩走過宮道,一首走到宮門外空曠的廣場上。
確認西下沒有隔牆之耳,汪文禮才壓低聲音開口。
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動靜又幹又澀:“王相,你說官家這是啥意思?”
“還能什麼意思。”王次翁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著汪文禮。
方才在殿中那副戰戰兢兢、魂不守舍的模樣此刻己經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冷峻而疲憊的老臉。
嘴角掛著一絲自嘲的苦笑,“今後都小心點吧。咱們這位官家,可不是好惹的主。”
他重新邁開步子慢慢往前走,語氣比剛才更沉了幾分。
趙桓返朝這些年來,表面上重武抑文,武將們封侯的封侯、授爵的授爵,文官們一度以為官家要重蹈漢末藩鎮割據的覆轍。
可現在再看呢?
連官家最信任的武將之首——岳飛。
昨晚在自家書房裡說了什麼,錦衣衛的密報隔天就擺到了御案上。
這份掌控,根本不分文武。
官家既用武將打天下,也用文官治天下,但他絕不允許任何一方脫離自己的掌控。
汪文禮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忽然又低聲問道,聲音比方才更謹慎了幾分:“江南那邊最近安生了不少。各家……該怎麼辦?”
王次翁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此刻他的臉上己經看不到半分方才的驚恐與疲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只有浸潤官場數十年才能淬鍊出來的冷靜與狠厲。
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暗中告訴各家,把馬隊的嘴給老夫閉嚴了。誰要是透露半分——”
他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寒光。
“秘密處死,不留活口。”汪文禮微微一怔,隨即緩緩點頭,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士族永遠是士族。
即便黃巢殺了一茬又一茬,即便五代十國的戰火把門閥大族的莊園燒成白地,士族還是會像野草一樣,春風一吹又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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