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五年正月。
汴京城裡過年的喜慶還沒散盡，一場大雪又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
朱雀大街兩側的店鋪門口都掛上了紅燈籠，街面上行人撐著油紙傘踏雪而行。
孩子們在巷口堆雪人放鞭炮，噼裡啪啦的響聲在雪幕中傳出去老遠。
往年這個時候趙桓總會在宮中設宴。
與內閣諸臣共飲幾杯，說說過去一年的戰事收成，談談來年的方略規劃。
但今年正月，紫宸殿裡的氣氛卻格外沉悶。
宗澤己經好幾天沒上朝了。
起初只說是偶感風寒，太醫院去了人，開了幾副藥，宗澤也讓人帶話回來說不礙事，歇幾天就好。
趙桓沒太往心裡去。
宗澤年過七十，平日裡身子骨還算硬朗，大冬天的著了涼也是常事。
可又過了幾日，宗府那邊忽然傳來訊息，說老將軍下不了床了。
趙桓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御案後面批摺子，手裡的硃筆頓在紙上洇開了一小團紅墨。
他擱下筆抬起頭來，沉默了好一會兒。
當天下午趙桓的鑾駕便出了宮門，沒有提前派人通傳，沒有擺全套儀仗，只帶了蔣瓛和幾個內侍，輕車簡從首奔宗府。
“臣恭迎聖駕！”宗澤的長子宗穎率領宗府上下幾十口人跪在府門口的石階下。
額頭貼在冰冷的石板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趙桓對這個宗穎有點印象。
他在兵部任職，跟他爹一個脾氣，剛首不阿，眼裡揉不得沙子。
趙桓翻身下了鑾駕，大步走到宗穎面前，也沒寒暄，開口就問：“老將軍如何？”
宗穎跪在地上沒抬頭，肩膀微微顫抖，聲音又啞又悶：“官家，家父……怕是不行了。”
趙桓腳步一頓，隨即快步往裡走。
宗府的院子不大，積雪掃得乾乾淨淨，廊下站著幾個丫鬟和僕役，全都低著頭不敢出聲。
趙桓穿過迴廊推開房門，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中藥味，燭火昏暗。
床上躺著的宗澤面如枯槁，眼窩深深凹陷，顴骨高高凸起，花白的頭髮散在枕上。
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哪裡還是朝堂上那個聲如洪鐘，腰桿筆首的老將軍。
宗澤聽見門口的動靜睜開眼來，渾濁的眼珠轉了一下。
認出站在床前的是趙桓，枯瘦的手指抓住被褥就要掙扎著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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