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水來！”完顏望厲聲喝道。親兵端來一盆剛從溪邊打上來的涼水，他接過盆親手潑在蒲察黑漢的臉上。
冰冷刺骨的溪水順著蒲察黑漢的領口灌進去，劇烈的冷意像一根針扎進他的脊樑骨。
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喉嚨裡發出一聲類似溺水者的嗚咽，霍然睜開了眼睛。
他看見完顏望站在自己面前，手裡還拎著那隻滴水的銅盆。
嘴唇劇烈地哆嗦了好一會兒，忽然哇地一聲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又尖又嘶啞，混著唾沫和眼淚，把他那張糊滿血汙的臉衝出一道道白印。
帳外的親衛們面面相覷，一個個屏著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完顏望把銅盆扔給身後的親兵，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開口打斷，也沒有出言安撫，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這個跟了兄長大半輩子的老將把滿腔的恐懼和崩潰全部嚎出來。
等蒲察黑漢的哭聲漸漸從撕心裂肺變成有氣無力的抽噎。
他才緩緩蹲下身，伸手捏住蒲察黑漢糊滿血汙的下巴，把他的臉掰起來首視自己的眼睛。
“八千輔兵，三千鐵甲衛，剩了多少？”完顏望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冷得像冰碴子。
蒲察黑漢跪在地上哽咽了好幾下，才斷斷續續地把戰況說了一遍。
他從進入炮擊範圍講到艦炮齊射，講到那匹被炸成碎片的戰馬和替他擋了炮彈的副將，講到自己是怎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跌跌撞撞跑回大營的。
當他說到大宋的鐵甲艦在十幾裡外就能開炮。
他們仿製的紅夷大炮根本夠不著人家一炮未發就被轟散了陣型時。
完顏望捏著他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緩緩鬆開手，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背對著蒲察黑漢站了很久。
帳中的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他瘦長的影子投在帳篷布上，忽明忽暗。
大炮能打十幾裡。
完顏望在心底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胸腔裡像被人塞了一塊冰，又冷又硬地硌得生疼。
當初蒲察黑漢把紅夷大炮的圖紙從高麗工坊裡冒死帶回來的時候，他是傾盡全族之力來督造的。
熔了祖上傳下來的銅鼎，拆了營寨裡的鐵器，把所有能找到的工匠全部集中起來日夜趕工，才勉強打造出那麼幾門。
結果到了戰場上連人家的一半射程都夠不著。
他轉過身來，目光如刀鋒般剜向蒲察黑漢，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問道：“你確定你拿到的是真的紅夷大炮圖紙？”
“大王，末將確定以及肯定！”蒲察黑漢慌忙抬起頭來，聲音因為急切而劈了叉。
“末將不會拿錯，那圖紙藏在工坊王震的臥房裡，用一個單獨的錦盒存放，極其難找。”
“末將翻遍了整間臥房，最後是在床頭暗格裡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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