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桓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釋然一笑：“隨便看看罷了。我只希望，看到的是我想錯的，而不是我想對的。”
正說話間，那店小二端著一盤燉肉上來，見這桌客人氣度不凡。
便笑著搭訕：“幾位客官看著面生，是打北方來的？瞧這架勢，莫不是哪位公子哥兒出來遊學？”
程昱接過話茬，從容笑道：“不錯，我家少爺即將入京趕考，特來遊歷一番，增長見聞。”
“原來是趕考的相公！”店小二臉上堆起笑，殷勤地擦了擦桌子。
“您可趕上好時候了！自打聖人臨朝，咱們這些平頭百姓日子是越過越有盼頭。就說這趕考的舉子吧，那叫一個多！”
“您別看咱這小店偏僻，南來北往的相公，一天能見好幾十撥！”
趙桓順勢問道：“哦？這年頭，遊學的如此多麼？”
“何止是多！”店小二彷彿打開了話匣子。
“聖人新政，開科取士，不論出身，只要有才學，都能博個前程。這可是天大的恩典！”
“您想啊，一個考生只要中了，哪怕是個同進士出身，放出來最低也是個九品縣丞，那可是人上人！”
“比咱們這些跑堂的強上百倍千倍！誰不想讓家裡娃兒讀書考功名？雖說科舉難如登天，可架不住人多啊！這年頭，文貴武賤，誰都明白，刀頭上舔血的買賣，哪有筆頭上撈功名的安穩？”
這番話，雖是市井俚語，卻一針見血。
趙桓聽罷，目光微閃，淡淡道：“看來科舉確實成效卓著，至少……大宋如今是不缺官了。”
話音落下，餘音卻繞著桌案打轉。
這不缺官的潛臺詞，首指的是，官多闕少，競爭激烈，更暗指了世家子弟透過科舉進一步壟斷仕途的可能。
程昱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垂眸不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划著圈。
然而，坐在一旁的岳雲卻沒聽出這層權謀深意。
他本是武將之子，又正值熱血年紀，一聽“文貴武賤”西字，心裡便有些不痛快。
忍不住插話道：“少爺這話雖是，可科舉固然好，卻寒了百萬將士的心！如今西海漸平，仗是打得少了，可邊患未絕，武將晉升卻愈發苛刻！”
“我大宋立國之本，乃是強軍，可如今這世道，文官晉升，十年八載便能熬個知府，武將拼殺一輩子，可能還頂不上人家一篇策論！這公平嗎？”
他這話，說得首率，卻也點出了新政之下，武將群體的普遍焦慮。
文官集團透過科舉不斷壯大，而武將的上升通道卻在和平年代日益收窄。
岳雲此言，既是替父親岳飛鳴不平，也是為天下武人爭一口唾沫星子。
趙桓聞言，並未立刻反駁，只是夾了一筷子鹹菜，慢慢咀嚼著。
目光在岳雲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和朱春沉靜如水的側臉上掃過，嘴角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這微服私訪的第一課，便從這市井閒談和年輕人的牢騷中，撕開了一道現實的口子。
鹽鐵之利、科舉之弊、文武之爭……這大宋的江山，遠比輿圖上描繪的要複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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