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翎站在金陵上空。
腳下是空的，踩不著東西。
夜風從她身體裡穿過去，涼絲絲的，帶著底下城裡的焦糊味兒和鐵鏽味兒。
她低頭往下看。
彈藥庫還在燒。
火光從炸開的屋頂往外翻，黑煙裹著暗紅，一層一層往上湧。
隔一會兒炸一聲，悶悶的，那是汽油桶又炸了一個。
幾個小人影從火場旁邊跑出來，邊跑邊喊，聲音又尖又遠。
她聽得清楚——有人在報數，有人在喊“撤回去”，聲音是抖的。
慰安所那邊火已經塌了。
房梁斷了幾根，歪在灰堆裡，火星還在底下亮著。
灰白色的煙從縫裡冒出來，細細的，直的，被夜風扯斷了又連上。
汽油點那片地面上，油汙還在燒，火苗貼著地皮爬，不高，一小簇一小簇的。
旁邊的兩輛卡車燒得只剩鐵架子了，紅彤彤地立在那兒。
城南巷口站著一個軍官。
軍刀拄在地上，沒說話，看著那片燒塌的房梁。
旁邊有人想往火場裡衝，被他攔了一下。
他開口說了句什麼——她聽清了，是“撤”。
聲音不高。
人開始往後退了。
他轉身往大路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了。
江翎看了他一會兒。
這個人她好像見過吧。
叫什麼來著？鈴木。對，鈴木。
風從城南刮過來，把她腳底下那層菸灰捲起來，往北邊散了。
她覺得自己的腳踝有點兒癢，於是低頭去看，一根暗金色的細絲搭在了那兒，鬆鬆的，風一吹就晃。
江翎認得這東西，從前它不是這樣的，從前它是粗的。沉的，好幾股擰在一起，像麻繩也像鎖鏈，她掙過，但那時候整座城的重量都壓在上面。
可現在只剩這一根了，細得像蛛絲，鬆鬆地搭著，沒什麼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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