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官道旁的一座鄉野茶棚。
無名坐在角落裡,面前一碗粗茶,己經見了底。
他離開天雙鎮數日,一路南行,走得不急。沿途看看山川,聽聽市聲,多年的閉門歲月之後,這樣走在人群裡的感覺,久違了。
茶棚裡坐著七八個過客,挑夫、行商、趕考的書生,各說各話,熱鬧得很。
角落裡還有個老者,抱著一把二胡,自拉自聽。
曲調蒼涼。
無名原本沒有在意。可那曲子到了第二句,他端茶的手,停住了。
《孤星獨吟》。
又不是《孤星獨吟》。
調子還是那個調子,骨子還是那個骨子,可幾處轉折被人改過了,改得更緩,更沉,像一條大河到了下游,水勢還在,火氣沒了。
這曲子,他拉了很多年。改曲的人,拉得出他當年寫曲時的心境,也拉得出放下之後的心境。
老者拉完一曲,抬起頭,恰好對上無名的目光。
“這位先生,好面善。”老者笑著拱了拱手,“老朽姓徐,單名一個福字,雲遊西方,胡亂拉幾首曲子,擾了先生清聽。”
“不敢。”無名還禮,“韋姓,名英雄。”
韋英雄。這個名字,他己經很多年沒有用過了。
“韋先生。”徐福把二胡擱在膝上,“方才聽先生腳步聲,落地極輕,是個練家子?”
“年輕時練過幾年。”無名道,“如今老了,走不動江湖了,隨便看看山。”
“山好啊。”徐福撫著琴桿,“老朽這一路,看了太多人,反倒是山,看久了才有味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些山水閒話。
徐福說起極北的雪原,說那裡的冰層下有會發光的魚。
無名說起江南的梅雨,說雨打芭蕉的時候,最適合煮茶。
說到興起處,徐福又拉起二胡,這一回是一首江南小調,輕快的,像溪水跳石頭。
茶棚裡的其他客人,誰也沒留意這兩個老人。
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頓茶吃得不輕鬆。
徐福的指尖搭在琴絃上,一縷極細的感知,悄無聲息地探向無名。探到一半,他暗自一驚。
這具看似清瘦的身體裡,內力如深潭蓄水,安靜,卻深不見底。他記得很清楚,這個人功力己經被自己廢掉,經脈枯竭,按常理,這輩子就是個廢人了。
可如今,這潭水己經蓄回了六七成。
廢功重修,數年之內恢復到這個地步。徐福活了近兩千年,見過的天才車載斗量,能讓他心裡咯噔一下的,沒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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