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爺被放出那間困了他一年多的屋子時,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顴骨高聳,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他站在門口被初冬的陽光刺得微微眯了眼,用手在額前搭了個涼棚,抬頭望了望天,望了很久,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不太靈便的腿,苦笑了一下,轉頭對西爺說:“西哥,我這腿……還能騎馬嗎?”
西爺走過去扶住他的胳膊,低聲道:“先養著,太醫會來給你看。養好了,想騎什麼騎什麼。”
十三爺沒有多問,只是把半邊身子的重量靠在他西哥的肩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那道關了許久的門。
他走得很慢,腿一跛一跛的,可背脊挺著,沒有彎。
回府的路上西爺沒有多說話,只在馬車裡給他遞了一個手爐。
十三爺接過來捧著,半晌之後忽然說了一句:“西哥,皇阿瑪……還是不肯見我是吧?”
西爺看了他一眼,沒有瞞他,點了點頭。
十三爺低頭看著手裡那隻暖爐,氤氳的熱氣從他指縫間散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道:“沒事。不見就不見吧。等我腿好了,我去見他。”
西爺伸出手在他肩頭按了按,用力地按了一下,沒有回答。
可那隻手落在十三爺肩上時微微收緊了一瞬,像是把許多說不出口的話都收進了掌心裡。
圓明園那邊,李嬌嬌早就得了信,讓廚房備好了熱湯和軟榻。
她站在園門口等著,看見馬車遠遠地來了,又看見西爺先跳下來,然後回身扶著另一個瘦長的人影慢慢走下來。
她一眼便認出了那是十三爺,比從前瘦了太多,可眉目間那股倔勁兒還在。
她迎上去,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屋裡暖和,先進去喝口湯。”
十三爺站在園門口抬頭望了望圓明園冬日裡的湖面和枯柳,忽然笑了一下:“這兒真好。西哥,你在這麼好看的地方住著,倒是有福氣。”
西爺扶著他往裡走,聲音不高不低:“往後你想來就來。帶你福晉一起來,這塊地夠大,多住幾個人也住得下。”
十三爺沒有再客氣,只是一瘸一拐地跟著他走進門去。
身後的園門緩緩合上了,把外頭的一切都擋在了牆外。
院子裡頭,福寶正蹲在廊下喂一隻不知從哪兒跑來的野貓,弘昀在不遠處的冰面上滑著跑,笑聲清脆地盪開。
暖閣的窗紙裡透出昏黃的燈火,熱湯的白氣正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溫熱的霧。
西爺扶著十三爺走過廊下時,腳步穩而緩,像在走一條很長很長的路。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十三爺消瘦的側臉和微微跛著的腿,在心裡默默地說——會好的,都會好的。
等風頭過去,等皇阿瑪那口氣散了,等這雙腿重新站起來。該來的總會來,該還的也總會還。他要做的,就是護住身邊這些人,一個一個地,護到那一天到來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