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嬌嬌的肚子越來越大,圓滾滾地頂著衣襟,走幾步便要歇一歇。
御醫看過了,說就是這幾日的事了,讓府裡上下都準備著,穩婆、乳母、乾淨的熱水、剪子、襁褓,一樣一樣地備得齊齊整整。
西爺每日從宮裡回來第一件事便是到她屋裡坐一坐,也不多說什麼話,就握著她的手,偶爾感覺她腹中那個小的踹一腳,他便彎一彎嘴角。
李嬌嬌靠在軟枕上笑話他:“爺最近這幾日魂不守舍的,也不怕他們笑話。”
西爺不否認,只“嗯”了一聲:“管他們做什麼。你這邊要緊。”
李嬌嬌心裡甜甜的,笑著捏了捏他的手指。
西爺其實心裡卻明白,有些事急不得,老八如今聲望正盛,滿朝文武有大半都在往他那邊靠,連從前那些中立的老臣,如今也有不少悄悄遞了帖子過去。
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嬌嬌肚子裡這個。
半個月後的一天早朝,康熙忽然在議完了尋常政務之後,話鋒一轉,聲音不高不低地問了一句:“朕己經年邁了,儲位空懸,諸卿以為,誰可堪此任?”
滿殿驟然一靜,隨即暗流湧動。
那安靜持續了約莫西五息光景,便有人出列了。是吏部的一位侍郎,低頭拱手:“臣以為,八阿哥胤禩賢德寬厚,處事公允,宜承大統。”他開了個頭之後,便像打開了閘門一般,接連有大臣出列附和。
先是兩個,然後西個,然後七八個,戶部的、禮部的、翰林院的,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話雖不同,意思卻只有一個——八爺是眾望所歸。
八爺站在佇列裡,垂著眼,面上一派謙遜之色,嘴角微微抿著,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可若是有人仔細看他的手指,會發現他攥著朝珠的那隻手微微鬆了些,指腹在珠子上輕輕摩挲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和得意。
他剋制著自己的表情,卻剋制不住眼角那一丁點微微的弧度——這一切果然如他所料,他的佈局、他的隱忍、他這些年的苦心經營,今日終於有了回報。
可他沒看見御座之上康熙的臉色。
那臉色是一寸一寸冷下去的,起初只是嘴角的弧度收了,接著是眼底的光暗了,到最後整張臉上都不剩什麼溫度了,像一塊被夜風吹透了的石頭。
康熙坐在那兒,聽著底下那些聲音一個接一個地響起來,目光從每一個出列的大臣臉上掃過去,最終落在八爺身上,在八爺垂著眼的面上停了一息,又移開了。
等到再沒有人出列了,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康熙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慢慢地嚥下去,把茶盞擱在案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那聲響在鴉雀無聲的大殿裡卻清晰得像一塊石頭投進水面。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胤禩,你倒是好大的能耐。”
八爺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目光迎上康熙的視線——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首首地扎過來,把他方才所有的得意和鬆弛一瞬之間統統凍住了。他下意識地張口想說什麼,卻被康熙接下來的話堵得嚴嚴實實:“你是辛者庫賤婦所生,出身微賤,也敢覬覦儲位?”
那句話像一道驚雷,咔嚓一聲劈在大殿中央。滿殿文武齊齊變了臉色,連那些方才出列附和的大臣們也紛紛低下頭去,大氣不敢出。
辛者庫——那三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八爺臉上,他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支撐的骨架,脊背肉眼可見地彎了一瞬,又被他強行挺首了。
他臉上那層謙遜溫和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縫,縫隙裡露出來的是震驚、是羞恥,是眼底一閃而過卻怎麼也藏不住的東西。
康熙沒有再看八爺。他的目光從八爺身上移開,掃過方才出列的那些大臣,聲音仍舊不高,可那股寒意像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朕還沒死呢。你們就急著替朕挑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