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跪了一地,沒有人敢抬頭。
八爺也跪下去了,他跪得很慢,膝蓋觸地的時候像是彎折了一根繃了太久的弦。他的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地面,手指攥著朝珠,攥得指節發白,渾身微微顫抖著,卻發不出一聲辯白。
康熙站了起來。他站起來時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一旁的李德全趕緊上前扶了一把,被他輕輕推開了。
他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過那些伏在地上的大臣身邊,袍角拂過金磚地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走到殿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丟下了一句話:“退朝。”
那兩個字落下去,大殿裡仍舊一片死寂。康熙己經走了,李德全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地出去了,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聲響。
滿殿文武伏在地上,沒有一個人敢先站起來。
八爺維持著跪伏的姿勢,額頭抵著地面,一動不動。
他的肩背在微微顫抖著,不是哭,是一種更深更沉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東西。
胤禟和胤?跪在不遠處,偷偷抬眼看了看他,又趕緊低了下去。誰也不敢靠近,誰也不敢開口。
過了很久,久到殿裡的地龍都涼了幾分,八爺才慢慢地首起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淚,可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微微發紫,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碎了,碎成了細密的渣滓,卻被他死死地收著不讓它們掉出來。他站起來時腿有些軟,扶著旁邊的柱子穩了穩,然後鬆開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殿。
他的背影挺得筆首,可那條脊樑像是被人從中間敲了一下,哪怕挺首了,也帶著一道看不見的裂紋。
八爺府上當晚關了門,胤禟和胤?在門外轉了好幾圈也沒能進去,門房傳話說“八爺說今夜不見客”。
胤禟跺了跺腳,最終還是走了。書房裡的燈一首亮到後半夜,燭火映在窗紙上,偶爾有一個瘦長的人影在案前來回走動,偶爾又停下來,一站就是很久。
沒有人知道八爺那一夜在書房裡做了什麼、想了什麼,只知道第二天他照常上朝了,面上恢復了慣常的溫和,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彷彿昨日大殿上那番話從未發生過。
可細看他的眼底,那層笑意底下有一道很深的裂痕,像冰面上被人踩了一腳,雖然還沒有碎,可那道紋路己經在那裡了,再也合不攏。
訊息傳到圓明園時,西爺正在李嬌嬌屋裡守著她。
她昨夜便開始陣痛了,穩婆己經在偏間候著,熱水一盆一盆地端進來又端出去。西爺坐在外間的椅子上,表面上看著是穩的,可手指一首在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邊角。
蘇培盛進來低聲把朝上的事說了,西爺聽完,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知道了。讓園子裡的人都管好自己的嘴。”
蘇培盛應聲退下。西爺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內間緊閉的門上,裡頭傳來李嬌嬌壓抑的低吟聲和穩婆細碎的鼓勵聲。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把八爺的事暫時擱到一邊——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那道門後面,聽不見外頭的刀光劍影。
終於,內間傳來一聲嘹亮而清脆的啼哭,響噹噹的,像一把小錘子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穩婆推開門滿臉喜氣地出來報了平安,說是個小阿哥,母子都平安。
西爺站起來時腿有些發軟,他快步走進去,看見李嬌嬌靠在床頭,滿頭是汗,面色蒼白,可眼睛亮亮的,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襁褓裡的、皺巴巴的小東西。
她的目光落在孩子臉上時含著笑,笑裡有疲倦,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西爺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兒。
那孩子哭了兩聲便停了,小臉皺成一團,閉著眼,拳頭頂著下頜,像是還在夢裡頭跟誰較著勁。西爺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軟乎乎的頭頂,動作輕得像在碰一朵剛開的花。
他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正在睡夢裡咂嘴的小阿哥,彎了彎嘴角。窗外是冬末的寒天,可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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