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坐在那一室昏暗中，望著那兩隻被抬出去的死鷹留下的空籠子，忽然覺得胸口那塊老傷又在隱隱地跳著疼。
從前是太子，如今是老八，一個一個的，都在他手裡折了翅。
他不知道是自己看人的眼光錯了，還是這個位子天然就讓人與人之間只剩下猜忌和算計。
隔了一日，一道旨意從行宮發出，著八阿哥胤禩閉門思過，無旨不得出入。
那旨意寫得極短，沒有訓斥之詞，也沒有安慰之語，只是一道乾巴巴的命令，像一扇厚重的門無聲地關上，把一個人從此隔在了外頭。
而京城的八爺府上，所有的窗戶都關著，所有的門都鎖著。
院子裡的樹落了葉，也沒人掃，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地響。
八爺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棋盤上擺著一局殘棋，黑子白子各踞一方，誰也攻不破誰。
他盯著那盤棋看了很久，手裡拈著一枚黑子，卻始終沒有落下。
窗外起風了，卷著落葉打著旋兒撲在窗紙上，嘩啦啦地響。
八爺把棋子放回棋盒，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書頁嘩嘩翻動。
他站在那陣風裡閉了閉眼，然後重新關上窗，轉身回到案前，把棋盤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收進盒中，收得整整齊齊。
他把棋盒放進抽屜裡，關好。然後坐下來，拿起桌上的一本舊書，翻開了第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
門外的八福晉縱然心中焦急萬分，卻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去戳八爺的心，她不明白，八爺要才有才，為何不得皇上喜歡，只因為他生母的身世？若因為這個，皇上當初為何重新良妃，如今卻要拿她的身世說事。
行宮那邊，西爺在傍晚時分去了暖閣門口。他沒有進去，只是在門外站了片刻，隔著那扇閉著的門，朝裡頭的方向拱了拱手。
裡頭沒有聲音，他也沒有等，站了一會兒便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之後他停下來，對跟在身後的蘇培盛說了一句：“把園子裡那對鶴看好，別讓人靠近。”蘇培盛應了，心裡明白西爺這是在防著有人如法炮製，把那些下作手段用到自己身上來。
西爺走在回住處的路上，腳步不快不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拖在青石地面上。
他想起方才在殿前看到的那兩隻死鷹，雪白的羽毛沾了灰塵，歪在籠底，曾經銳利的眼睛己經蒙上了一層灰翳。
他又想起八爺跪在地上時微微顫抖的背影，那背影在那一刻不像一個覬覦儲位的王爺，更像一個無論如何討好都得不到父親歡心的孩子。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夜風從山坳裡灌過來，帶著硫磺的氣息和松木的冷香，拂在他的臉上。
他知道，從今日起，八爺便徹底退出了那個棋盤。而棋盤上的空位，會有人一個個地填補上來。
他只需要讓自己站得夠穩，等風來的時候，不被吹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