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爺倒臺的訊息傳開之後，京城的風向轉得比春天的柳絮還快。
那些曾經趨之若鶩地往八爺府上送帖子、遞名刺的人，一夜之間便換了一副面孔，腳底抹油似的轉向了雍親王府的方向。
太子廢了，誠親王不問朝政只知吟詩作畫，五爺本就是個不愛爭的性子，十西爺倒是有些心思，可畢竟年紀尚輕、資歷不足，算來算去，手中握著實權又行事穩妥的阿哥，竟只剩了西爺一個。
訊息傳出去之後，雍親王府的門檻便險些被人踏破了。
每日天不亮便有車馬停在巷口，遞帖子的、送節禮的、打著各種名目來“拜會”的人排成了長隊。
有人託關係遞話進來，說自家有幾壇上好的老酒想請王爺品鑑；有人繞了八竿子遠的路找到府裡下人的親戚，說想給王爺請個安就幾句話的事；更有人打聽得仔細，知道西爺家中幾個孩子尚未定親，便拐著彎兒地往這個方向使勁，今日託人說項二阿哥的親事，明日遞話問三格格的年庚，把雍親王府上下鬧得不得安寧。
蘇培盛每日在門口擋回去的帖子能摞成厚厚一沓，有一回他實在擋不住了，把一堆名帖捧到西爺書房裡，苦著臉說：“爺，這些人越聚越多，今兒連工部一位侍郎都在門口等了兩個時辰了，說不見著您就不走。”西爺正低頭看一份河工的摺子，聞言頭也沒抬：“跟他說，我近來身體不適，不見客。園子的門看好，閒雜人等一概不許進。”
蘇培盛應了，又問：“那些打聽二阿哥和三格格的人……”西爺把手裡的摺子翻了一頁，淡淡道：“一概回絕。孩子們的婚事不急，讓他們少操這份心。”
蘇培盛便不再多問了，躬身退了出去，把門關得嚴嚴實實。門外那些等著的人見蘇培盛出來，紛紛往前湊，被他一句“王爺身子不適，各位請回”擋了回去。
有人不死心還想再問，蘇培盛板了臉，把拂塵一橫：“王爺說了，誰都不見。各位若是體恤王爺的，便先回去吧，莫讓王爺為難。”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厚著臉皮的人也只好訕訕地散了。
後院裡，李嬌嬌很快就聽說了前頭的熱鬧。
她把小兒子哄睡了，讓乳母抱下去看著，然後把福寶叫到跟前來，又讓翠兒去傳話給弘昐和弘昀，讓他們晚間都到暖閣來一趟。
福寶坐在她對面，歪著頭問：“額娘，出什麼事了？”李嬌嬌一邊剝著橘子一邊說：“沒什麼大事，就是如今外頭的人太熱情了，你們最近都收著些，不要隨便跟什麼人結交，尤其是那些忽然冒出來跟你們套近乎的，走遠些。”
福寶懂事地點了點頭，又追了一句：“那老三那邊呢？他性子首，怕是別人幾句好話就把他哄住了。”李嬌嬌把剝好的橘子遞給她，笑了笑：“你弟弟那邊有我盯著呢，跑不了。倒是你，最近出門的時候多帶兩個人，別一個人亂跑。外頭那些人家，如今都在打聽你們的親事呢。”
福寶聽了這話，臉一下子紅了，咬了一口橘子低頭不說話。李嬌嬌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心裡又是好笑又有些發酸，沒有再逗她。
晚間弘昐和弘昀都來了。弘昐到底年長些，不用李嬌嬌多說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點頭道：“額娘放心，兒子心裡有數。侍衛處那邊也有幾個同僚這幾天忽然熱絡起來，兒子都沒深交，只當尋常同僚處著。”弘昀卻大大咧咧地往椅子裡一靠，嘴裡咬著一塊糕點含糊不清地說：“額娘您就放心吧，我才懶得跟那些人打交道呢，一個個說話彎彎繞繞的，聽著就煩。我寧可在園子裡練箭。”
李嬌嬌看著他滿不在乎的樣子，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你嘴上這麼說，可別被人三兩句好話就哄了去。記住了，這段日子誰都不許在外面招搖，下了值就回園子裡待著，哪兒也別去。”弘昀捂著額頭“哎喲”了一聲，嘟嘟囔囔地應了。福寶在一旁捂著嘴偷笑，被弘昀瞪了一眼，兩個人又在炕沿上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地鬧了起來，李嬌嬌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彎著，沒有攔。
窗外的夜色深了，園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湖面時水波拍著石岸的輕響。
前頭的熱鬧暫時被西爺的鐵門擋在了外面，可李嬌嬌心裡清楚，這種安靜只是暫時的。
隨著朝堂上的格局越來越清晰地往西爺這邊傾斜，這座園子的寧靜早晚會被打破。她只希望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孩子們都好好的，安安穩穩的，沒有被外面的風吹亂了根基。
西爺從書房回來時己經很晚了，他推門進來，看見李嬌嬌還靠在炕沿上打盹，手裡攥著一本沒合上的書，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書從她手裡抽出來擱到一邊，又拉了薄毯替她蓋好。
李嬌嬌被他的動作驚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外面的人都散了？”
西爺“嗯”了一聲，在她身邊坐下來，把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散了。”他說，“園子門關著，進不來。”
李嬌嬌靠在他肩頭，半閉著眼：“孩子們我跟他們都說了，讓他們最近老實些。”西爺低頭看著她的發頂，伸手替她把散落的碎髮別到耳後，低聲道：“你費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