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子裡安靜下來,李嬌嬌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兒子,他正伸著小手去夠她鬢邊的珠花,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她低頭親了親他的額角,轉身回了院子。
朝堂上的反應比西爺預想的還要快。
旨意傳開的第二日,早朝時便有人開始偷偷打量西爺的目光了。
那些目光裡有探究、有揣測,也有壓不住的羨慕和忌憚。康熙把雍親王家的二阿哥召進暢春園隨駕,又把三格格送進永和宮陪德妃,這是什麼意思?誰都能品出幾分來——這是在抬舉老西家的孩子。
太子廢了,八爺倒了,如今康熙把目光轉向了孫子輩,開始親自過目、親自培養了。
有人下了朝便湊過來跟西爺道喜,話說得客客氣氣的,什麼“二阿哥少年英才”“三格格福氣好”,西爺一一拱手回禮,不多說一個字,面上始終帶著一層不冷不熱的神色。
回到馬車上,他靠著車壁閉了一會兒眼,對蘇培盛說了一句:“這幾日府裡往來的人都擋了,誰也不見。”蘇培盛應了聲“嗻”,把車簾拉得更嚴實了些。
弘昐在暢春園待了五天,每日陪康熙散步、說話、聽康熙講舊事。
他話不多,可每句話都落到點上,不逾矩也不怯場,恭敬中帶著幾分少年人恰到好處的挺拔。
康熙讓他讀了幾段書,讓他說對幾樁朝務的看法,他答得中規中矩,不張揚也不藏拙。
有一回康熙忽然問他:“你阿瑪平日裡在家都做些什麼?”弘昐想了想,答道:“阿瑪下了朝便回園子裡,批摺子、看地裡的菜、陪六弟玩。”他頓了頓,“有時候也帶著我們種地。”
康熙聽完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是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來的,可眼底有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沒有再追問。
福寶在德妃那裡住了幾日,德妃待她極好,每日親自盯著她的吃穿,怕她熱了、怕她涼了,絮絮叨叨地叮囑個不停。
福寶安安靜靜地陪著德妃做針線、說話、聽戲,偶爾幫她捶捶背、揉揉肩,動作輕柔得像一陣風。
德妃有一回拉著她的手看了又看,忽然說了一句:“你跟你額娘長得真像。”福寶抿著嘴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把德妃手裡的茶盞輕輕接過來,換了一杯溫的遞到她手裡。
五日之後弘昐和福寶回了圓明園。
馬車進園門時,李嬌嬌抱著小兒子站在廊下等著,看見車簾掀開,福寶第一個跳下來,跑過來喊了聲“額娘”,然後伸手去抱弟弟。
六阿哥看見姐姐回來了,小臉登時笑開了花,揮舞著小手撲過去,姐弟倆鬧成一團。弘昐跟在後面下來,走到西爺面前站定,規規矩矩行了一禮:“阿瑪,兒子回來了。”西爺看了看他,目光從他略微鬆快了幾分的眉眼間滑過,點了點頭:“進去吧,廚房燉了湯。”
那天晚飯格外熱鬧,一家人難得齊齊全全地坐在一張桌上。
弘昀嘰嘰喳喳地問暢春園長什麼樣,福寶笑著給他比劃,說園子裡的湖比圓明園的還要大、還要開闊;弘昐偶爾插一句嘴,說他陪皇瑪法散步時路過一大片荷塘,荷葉還沒完全黃,在風裡翻著綠浪;弘昀聽了跳起來說“那明年我也要去看看”。李嬌嬌坐在一旁看著滿桌熱鬧,懷裡抱著小兒子給他喂米糊,嘴角一首彎著沒放下來。
夜裡等孩子們都散了,西爺和李嬌嬌在廊下坐了一會兒。
秋夜的風涼絲絲的,吹得院中的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李嬌嬌靠在廊柱上,懷裡抱著己經睡著的小兒子,忽然輕聲說了一句:“福寶說,德額娘誇她長得像我。”西爺“嗯”了一聲,坐在她旁邊,目光落在遠處月光下的湖面上,沒有接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了一句:“往後怕是會更忙了。”
李嬌嬌偏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月光下輪廓分明,眼底有一種沉沉的東西,她認得的——那是他在心裡把前面的路又重新鋪了一遍的神色。
她沒有多問,只是把肩膀往他那邊靠了靠,輕聲說:“忙就忙吧,橫豎園子裡你回來的時候,飯總是熱的。”
西爺把她的手握住了,沒有鬆開。兩個人就這麼在桂花香裡坐了很久,誰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月色把他們的影子拖得長長的,疊在一處,又被風輕輕吹散了些,又聚攏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