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是午後到的圓明園。
李德全親自來傳的，手裡託著明黃卷軸，身後跟了兩個小太監，一路從暢春園過來，馬蹄上都沾著新鮮的泥土。
西爺在書房接的旨，跪下去時腰背挺首，聽李德全一字一句地念完，叩首接了，起身時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波瀾。
旨意上說，著雍親王次子弘昐進暢春園隨駕幾日，又著雍親王三格格福寶一同入宮，去陪一同在暢春園的德妃說說話。
李德全傳完旨意，笑眯眯地對西爺躬了躬身：“王爺，萬歲爺說了，讓二阿哥明日一早就過去，不用太早，巳時到便好。三格格那邊，德妃娘娘也念叨好久了，說是想得緊。”
西爺點了點頭，讓蘇培盛送了李德全出去，自己在書房裡站了一會兒。
他把那道明黃旨意放在案上，低頭看著上面工整的硃筆字跡，沒有翻來覆去地看，只看了一遍便收進了匣中，然後轉身出了書房。
訊息傳到後院時，李嬌嬌正在暖閣裡教福寶打絡子。
小兒子在旁邊翻著一本畫冊，認認真真地指著上面的圖案咿咿呀呀地說話。雲捲進來回話，說宮裡來旨意了，讓二阿哥和三格格明日進暢春園。
李嬌嬌手裡的絲線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福寶——她正低著頭，手指在綵線間翻飛著，像是沒聽見，可那根線被她攥得微微發緊。
李嬌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摸了摸福寶的發頂，輕聲說：“明日去了暢春園，好好陪德額娘說說話。她上次還說想你呢。”福寶點了點頭，沒有抬頭，可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裡有幾分靦腆，也有幾分藏不住的歡喜。
晚間弘昐從侍衛處回來，換衣裳時蘇培盛己經把訊息傳給他了。
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說“知道了”，面上沒有太大的表情，可吃飯時比平日裡少夾了兩筷子菜。
西爺坐在主位上，偶爾看他一眼，也沒有多說什麼。飯桌上安安靜靜的，只有碗筷偶爾相碰的聲響，和六阿哥坐在李嬌嬌懷裡哼哼唧唧要抓桌邊果盤的聲音。
飯後西爺把弘昐叫進書房，關上了門。
父子倆在書房裡待了大半個時辰，沒有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蘇培盛守在門外，只偶爾聽見裡面傳出西爺低沉的聲音和弘昐偶爾的應答，聽不清內容。
門開時弘昐出來，面色比進去時鬆了些，走到廊下時停了一步，仰頭看了看天上那輪半圓的月亮，然後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腳步比來時穩當了些。
第二日一早，弘昐換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袍子，腰束玉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門口等福寶一起走。福寶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裝，髮髻上簪了一對小小的珠花，安安靜靜地站在二哥身旁，兩個人像兩株被晨光鍍了金邊的竹，清清爽爽地立在那兒。西爺站在臺階上看了一眼，沒有多說，只揮了揮手：“去吧。該說的都說了，到了那兒，自己掂量著辦。”
弘昐拱手行了一禮，帶著福寶上了馬車。車簾放下時，福寶從簾縫裡探出頭來朝後面揮了揮手，李嬌嬌站在廊下笑著回了一下手，然後看著那輛馬車慢慢地駛出了園門，拐過巷口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