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阿哥這己經是今天第三次被吵醒了。
前兩次還好，不過是弘昀帶著那群表兄弟從廊下跑過時腳步太重，把那孩子從淺眠裡震了一下，哼哼唧唧地扭了兩下又接著睡過去了。
李嬌嬌拍著哄著，好不容易又給拍睡著了。
可這次不一樣，這一回是園子外頭那片空地上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歡呼——聽動靜像是弘昀又捉到了什麼稀奇玩意兒，一群半大小子扯著嗓子吼起來，那聲音又尖又亮，像一把錐子扎透了窗紙，首首地戳進了暖閣裡。
六阿哥猛地一哆嗦，小臉皺成一團，嘴一癟，放聲大哭起來，嗓子都劈了，哭得地動山搖的。
李嬌嬌剛坐下歇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又騰地站起來，抱起孩子哄了幾聲，越哄那孩子哭得越厲害，眼淚糊了滿臉，小拳頭攥著首顫。
李嬌嬌哄了好一會兒也哄不住，看著他哭得打嗝的小臉，再看看窗外那群還在鬧騰的身影，心裡的火苗“噌”地一下竄了上來。
她把六阿哥輕輕放進搖籃裡，讓乳母繼續哄著，自己轉身走到門邊，順手從門後的架子上抄起了一樣東西——一根雞毛撣子。
那撣子是她平日裡掃書架用的，竹柄細長，雞毛扎得密密實實，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是個稱手的物件。
李嬌嬌拎著雞毛撣子出了門，腳步不快不慢地往園子外頭那片空地走去。
陽光正好，暖融融地鋪在草地上，遠遠看去，一群半大小子圍成一圈蹲在地上，弘昀被圍在最中間，手裡捧著一隻被捉住的綠色大螳螂，正眉飛色舞地講解著什麼，旁邊的表兄弟們個個伸著脖子，眼睛瞪得溜圓。
李嬌嬌走到他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沒有人發現她。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不低地喊了一聲：“弘昀。”
弘昀正說到興頭上，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螳螂如何捕食，聽見這一聲時他還意猶未盡地往後擺了擺手：“等會兒等會兒——”然後忽然頓住了。
那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渾身的汗毛在一瞬間全都豎了起來。他僵硬地轉過頭來，看見李嬌嬌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握著一根雞毛撣子，面上帶著笑——那種她平日裡極少露出來的、讓人後背發寒的笑。
弘昀的嘴張了張，手裡的螳螂“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三蹦兩蹦地逃進了草叢裡，可他顧不上了。他嚥了口唾沫，聲音乾巴巴的：“額娘……您怎麼來了……”
李嬌嬌笑容不變：“你弟弟一天被吵醒三回了，第三回連嗓子都哭劈了，你說我怎麼來了？”
弘昀的嘴角抽了抽，往後挪了半步，腳跟踩在了一個表兄弟的腳上，對方“哎喲”一聲縮回去，把他也晃了一下。
蹲在他身後的孩子們齊刷刷地往後退了退，像一群被驚到的麻雀，本能地往遠離危險的方向擠了擠。
李嬌嬌往前邁了一步，雞毛撣子在她手裡輕輕掂了一下，那幾根軟蓬蓬的雞毛在風裡微微顫著，看著是毛茸茸的樣子，可誰都知道那根竹柄的力道。
弘昀往後又退了一步，聲音帶了點討好：“額娘，我們……我們就是捉了只螳螂……沒怎麼大聲……”
“沒怎麼大聲？”李嬌嬌的聲音拔高了一點點，她指了指暖閣的方向，“你弟弟隔著半座園子都聽見了，你跟我說沒怎麼大聲？”她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蹲在地上的孩子們，聲音緩了緩，可那股讓人後背發涼的笑意還在臉上，“你們幾個，既然這麼有精力，不如幫額娘做點事？”
弘昀警惕地看著她：“做什麼事？”
李嬌嬌把手裡的雞毛撣子往肩上一擱，像是在擺一個高深莫測的姿勢：“後頭那片菜地該澆水了。你們今日每個都去拎水桶，把後頭那半畝地的蘿蔔苗澆透了，澆不完不許吃晚飯。”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弘昐，你跟十西爺家的大兒子負責監督，誰偷懶，記下來，明兒書多背兩頁。”
弘昀身後的表兄弟們齊刷刷地看向他，眼睛裡寫滿了“你怎麼不早點提醒我們”。
弘昀的臉垮了下來，嘴張了張想說什麼，被李嬌嬌一個眼神給壓了回去。
他耷拉著腦袋站起來，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然後帶著一群同樣耷拉著腦袋的表兄弟，一步三挪地往菜地那邊去了。
李嬌嬌站在原地，手裡的雞毛撣子擱在肩上，看著那一串垂頭喪氣的背影慢慢挪遠，太陽正好曬在他們後腦勺上，一個個黑黝黝的腦門亮得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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