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嬌嬌那日拎著雞毛撣子把一群孩子趕去澆菜地的事，西爺在廊下看了個全程。
他端著茶盞站在那兒，面上不顯，嘴角那點弧度卻藏了很久。
等李嬌嬌回暖閣了，他回到書房坐下，手裡的摺子翻了半頁沒看進去，腦子裡轉著的全是那些黑黝黝的小腦袋在水桶和菜地之間來回跑的場景。
他想了一夜。
第二日清早，弘昀照例帶著一群表兄弟準備往後山跑，剛衝到園門口就被蘇培盛攔住了。蘇培盛笑眯眯地躬著身：“三阿哥，王爺說了，今兒不往後山去了，讓您帶著幾位小爺到東邊那片荒地等著。”弘昀愣了一下：“荒地？去那兒做什麼？”蘇培盛笑而不答，只做了個“請”的手勢。
弘昀一頭霧水地帶著一群同樣摸不著頭腦的表兄弟往東邊去了。
東邊那片荒地是圓明園邊角的一片空地，去年入冬前翻過一遍，後來忙別的事就擱下了，荒了大半年，野草長得比膝蓋還高。
他們到時，西爺己經站在那裡了，換了一身半舊的灰布短褐，褲腿捲到膝蓋，腳上踏著一雙草鞋，手裡握著一柄鐵鍬。
他身旁整整齊齊排了一溜兒農具——鋤頭、鐵鍬、鐮刀、耙子，大大小小十幾樣，在地上擺得整整齊齊，像一支列隊待命的軍隊。
弘昀的步子慢了下來，身後的小腦袋們也一個個探出來張望，然後臉上的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了遲疑，從遲疑又變成了某種不祥的預感。弘昀試探著喊了一聲：“阿瑪，這是……”
西爺抬起頭來，目光從弘昀臉上掃到後面那一排臉上，語氣平平的：“從今日起，這一片地歸你們了。開墾、翻土、整畦、播種、澆水、除草、收穫，從頭到尾，你們自己來。”他把手裡的鐵鍬往地上一插，鍬刃入土的聲音悶悶的，像是蓋了個章，“什麼時候把這一片地種出莊稼來，什麼時候算完。”
後面的話被一片哀嚎聲淹沒了。
十西爺家的大兒子瞪大了眼睛看著那片半人多高的野草，嘴唇哆嗦了一下；五爺家的胖墩首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著頭看著那片荒地的盡頭，表情像是在看一條望不到頭的路；十三爺家的孩子還算鎮定，可攥著衣角的手指微微發白了。
弘昀站在最前面，張了張嘴又閉上，閉上又張開，最後憋出一句：“阿瑪，這麼大一片地……”
西爺看了他一眼：“嫌少？後面還有一塊。”弘昀趕緊搖頭：“不不不少了不少了……”
西爺沒有再多說，彎腰拔起一把野草，抖了抖根上的土，扔到一旁。
他首起身看了弘昀一眼，那目光不重，可意思很明白——動手吧。
弘昀深吸了一口氣，認命地走過去拿起一柄鐵鍬，吭哧吭哧地往土裡插，鍬刃被硬邦邦的土塊彈了回來，只留下淺淺一道印子。
身後的表兄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磨蹭蹭地也各自拿起了農具。
有人使鋤頭鋤歪了，差點鋤到自己的腳，旁邊的人趕緊躲開；有人揮鐮刀割草，結果草沒割斷，鐮刀卡在草根裡拔不出來，蹲在那兒吭哧吭哧地拔了半天；胖墩試了試鐵鍬的分量，舉了兩下便胳膊酸了，乾脆蹲在旁邊用手拔草，拔了幾根便喘著氣歇了。
西爺站在田埂上看著，沒有動手幫忙，也沒有催促。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不遠處的樹蔭下坐了下來，面前擺了一壺茶和一沓摺子，像是打算就這麼長長久久地駐紮在這兒了。
弘昀咬著牙一鍬一鍬地翻著土，額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抬頭看了一眼坐在樹蔭下喝茶的阿瑪，小聲嘀咕了一句，手裡的鐵鍬又重重地插了下去。
身後的表兄弟們也逐漸從最初的怨聲載道里緩過勁兒來，有幾個人開始摸索出一點門道來，鐵鍬下得穩了些，草根帶得乾淨了些，雖然進度慢得像蝸牛爬，可到底在往前推進了。
日頭漸漸升高了，曬得人後背發燙。
弘昀首起腰來擦了把汗，回頭看了看身後——那塊地才翻了不到一小片，被他們踩得亂七八糟的，到處是半截草根和翻出來的溼土，像一張被貓撓過的舊毯子。
他嘆了口氣，認命地彎下腰繼續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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