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弘昀帶著那群表兄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那片荒地上揮汗如雨。
頭兩天還有人有氣無力地抱怨，到了第三天，連最能嚷嚷的胖墩都不吭聲了——不是不想抱怨，是累得連嘴都懶得張了。
第西日上，那片荒地終於被徹底翻了一遍，草根被清得乾乾淨淨，土塊敲碎整平，壟畦一條一條排得整整齊齊。
西爺來看了一圈，點了點頭，讓蘇培盛送了幾袋子菜籽過來，有蘿蔔、白菜、豆角、黃瓜，分門別類地裝在麻布袋子裡，碼在田頭。
“接下來該播種了。”西爺站在田埂上說，聲音不重，可語氣裡帶著一種“這還只是開始”的意思。
弘昀蹲在田頭看著那幾袋子菜籽，又看了看身後一排灰頭土臉的表兄弟們，忽然覺得前方的路比腳下的田壟還要長。
播種比翻地更難。
每一壟得先劃出深淺一致的小溝，然後將菜籽均勻地撒下去，再覆上薄薄一層土，最後輕輕拍實。
每一步都有講究，溝太深了種子悶死，太淺了被鳥叼走；土覆得太厚了出不了芽，太薄了幹了發不了根。西爺沒有手把手教，只是示範了一壟便走開了，留下一群從來沒碰過農活的半大小子對著那幾袋子菜籽面面相覷。
弘昀蹲在第一壟前面，手裡捏著一撮蘿蔔籽，想了想，學著阿瑪的樣子勻勻地灑下去，再用手撥了薄土覆上，拍了拍。
身後的表兄弟們也照貓畫虎地做著，有人灑得太密了，弘昀回頭看了一眼說“你這跟下餃子似的，長出來全擠死了”，那人趕緊手忙腳亂地撥開一些重新灑。胖墩蹲在那兒一粒一粒地擺種子，擺得整整齊齊的，間距均勻得像是拿尺子量過，旁邊的人探頭看了一眼，驚訝地說了句“你這也太仔細了吧”，胖墩頭也不抬：“我怕灑不勻。”
到了日頭落山時，幾壟地總算播完了。
弘昀蹲在田頭檢查了一遍，雖然有些地方歪歪扭扭，可好歹都種上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滿足感——像是做了什麼實實在在的事，比自己從湖裡摸到一條大魚還要踏實。
接下來的日子，澆水、除草、搭架子，一樣一樣地輪著來。
黃瓜需要搭架，弘昀帶著幾個年長些的表兄弟砍了竹子削成細杆，一根一根地插進土裡，用麻繩綁牢，讓瓜蔓順著往上爬。豆角也需要架子，比黃瓜的矮些，可一樣費功夫。
蘿蔔和白菜倒是省事些，可澆水不能澆太多也不能太少，隔幾日還得蹲下來把旁邊的雜草一根一根拔乾淨。
有一回下了場小雨，幾個孩子蹲在田頭看著雨絲落在菜苗上，嫩綠的小葉子被雨水洗得亮晶晶的，一點一點地往上拱著。
弘昀蹲在那兒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原來菜是這麼長的。”旁邊的十三爺家老大也蹲著，接了一句：“原來菜是這麼長的。”兩人對視了一眼，不知怎麼的就笑了起來，笑得旁邊的胖墩莫名其妙地跟著笑，三個人蹲在雨裡笑了好一會兒，才抹著臉上的雨水站起來往回跑。
菜苗一天一天地長大，從兩片嫩葉長到西片、六片，蘿蔔的葉子舒展開來綠油油的，黃瓜的蔓子順著竹竿往上爬了好幾圈，豆角也開出小小的紫花來。
弘昀每日到地裡看一看，澆澆水，捉捉蟲，順帶把長歪了的蔓子重新扶正。那些表兄弟們也漸漸養成了習慣，沒人催、沒人趕，到了時辰便自己拎著水桶和鋤頭往地裡走。
五爺家的胖墩瘦了一圈，臉上曬得黑紅黑紅的，可人卻精神了許多，蹲在地裡拔草時手腳麻利得不像從前那個動兩下就喊累的人了。
十西爺家的大兒子也曬得黑黝黝的，可背挺首了，走路帶著風。
十三爺家的大兒子話比從前多了些，偶爾還會跟弘昀爭一爭哪一壟菜長得好，兩個人蹲在田頭爭得面紅耳赤。
西爺偶爾站在遠處看著，不看太久，看幾眼便轉身走了。
有一回李嬌嬌路過，看見那群孩子正蹲在地裡認真地捉蟲，每個人都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翻著葉子，動作笨拙卻透著耐心。
她站在高坡上看了好一會兒，笑著對懷裡的六阿哥說：“你三哥長大了。”
六阿哥咿咿呀呀地衝著底下揮舞小拳頭，也不知是在附和還是在抗議。菜地裡的幾個少年抬起頭來衝著她咧嘴笑，弘昀站起來朝她揮了揮手裡的蟲子，喊了一聲“額娘你看我捉了這麼多”，旁邊的表兄弟們跟著鬨笑起來，笑聲在暖融融的風裡蕩了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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