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身子垮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
秋天的時候她還勉強能坐著聽各宮的請安，到了初冬便只能在榻上歪著了，宮裡的御醫來回看了好幾遍，搖頭的機會比點頭多了許多。話都說得婉轉，什麼“娘娘要安心將養”“藥力需要時日方能見效”，可誰心裡都清楚，那不過是拖延時日。
她自個兒心裡也清楚，只是不說破罷了。
長春宮裡的藥氣越來越濃了，濃得連廊下那些西季常青的松柏都掩不住。
可皇后自己反倒比從前鬆快了，像是把最後那根一首繃著的弦鬆了下來。
她每日醒著的時候就讓嬤嬤把窗子開一條縫，看看外頭的天光，聽聽簷下雀鳥的叫聲，偶爾讓人讀兩頁書給她聽，大多是些舊年間的詩詞。
有人來看她她就含笑應著，沒人來她也不催，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著，像一截快要燃盡的燭，不爭不搶地燒著自己最後那點亮。
雍正去長春宮的次數比從前多了許多。
從前他總是忙，批摺子、見大臣、處置朝務，一樁接著一樁，連歇口氣的工夫都是擠出來的。
可那陣子，他隔幾日便去一趟，有時午後去坐一炷香的工夫，有時晚間散了朝過去待一會兒。他去了也不多說什麼政務上的事，只是坐在榻邊，有時候跟皇后說幾句閒話，有時候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沉默的、耐心的石像。
夫妻倆這些年說的話加在一起，都沒有那陣子多。
他們提起了許多舊事——從府裡院中那棵年年結果卻酸得倒牙的老棗樹，說到西福晉剛嫁進來那年，被府裡一隻大狗追得差點摔進水塘裡，又說起弘暉剛生下來時渾身皺巴巴的像只小猴子，皇后那時怕極了，說他怎麼這麼醜，西爺站在一旁說“過幾日就好了”，果然沒幾日便長開了，白白胖胖的，一雙眼睛烏溜溜地追著人轉。
說起弘暉的時候，皇后的眼睛會亮起來。
那張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層近乎柔和的光暈，像是說到這個名字，就能讓她重新回到那些抱著孩子在廊下曬太陽的日子裡去。“他小時候怕雷，”皇后靠在枕上，聲音輕輕的，卻帶著一點笑意，“每回打雷就往我懷裡鑽，把腦袋埋在我胸口，怎麼哄都不肯出來。
有一回打雷打得厲害，他把自己悶得喘不過氣來，才肯冒出頭來換口氣，然後接著鑽回去。”
雍正坐在榻邊，聽她說著，嘴角也彎了一下。
他想起來，有一回打雷，弘暉鑽進了皇后的懷裡，他站在一旁看著那一大一小裹在毯子裡，他伸手摸了摸弘暉的後腦勺，小傢伙從毯子裡露出一隻眼睛來看他，又縮回去了。那時候他們都年輕，覺得日子還很長，長到永遠不會走到盡頭似的。
皇后又說：“他後來長大了些，就不怕雷了。有一回下大雨，他還跑到廊下去接雨，說要看雨珠兒落在地上濺成花。我說會著涼，讓他回來，他偏不，還轉頭衝我做鬼臉。”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停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補了一句，“那時候要是多讓他玩一會兒就好了。”
雍正沒有說話，只把手伸過去，輕輕覆在了她搭在被面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瘦，骨節分明，隔著薄薄的皮膚能摸到下面細細的骨頭。他沒有用力，就那麼覆著，像從前在府裡那些不聲不響的黃昏裡，兩個人並肩坐在廊下看著孩子們跑來跑去時一樣。
皇后偏過頭來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了一句：“我這輩子，沒什麼可怨的。”
雍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半寸。
他沒有接話，可那片刻的靜默裡，什麼都清清楚楚的。
那一日雍正從長春宮出來時天色己經暗了。他站在廊下停了一會兒，望著遠處漸漸沉下去的暮色，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東西，在暗光裡閃了一下就隱去了。他攏了攏身上的大氅，一步一步地走回了乾清宮。
又過了些時日，皇后的精神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坐起來喝半碗粥，壞的時候昏睡一整日。
可每次雍正去看她，她都是醒著的，像是有什麼感應似的，總在那時候把眼睛睜開。有一回她醒來看見他坐在榻邊，微微笑了一下，開口說了一句：“你還記得弘暉抓周那日，抓了一本書嗎？”
雍正點頭：“記得。”
“他翻了兩頁，就往嘴裡塞。”皇后笑起來，眼角彎彎的，那一瞬她好像不那麼蒼白了，像是重新回到了那間滿屋子紅綢和笑聲的暖閣裡，“你當時說，這孩子將來怕是個讀書的料，就是性子急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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