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嬌嬌的日子過得像一潭靜水。
每月初一十五，她準時去長春宮給皇后請安，到了時辰便去，請完安便走，不多坐、不多話，該說的禮節一句不少，不該越的線一寸不逾。
皇后有時留她喝盞茶、說幾句話，她便笑著陪一會兒，說的都是六阿哥又學會了什麼新詞、翊坤宮的花開了幾朵之類的閒話，半點不沾宮務和朝堂。
皇后待她也客氣，面上總帶著溫和的笑意，兩人之間不遠不近的，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至於宮裡面那些風言風語，她一概當耳旁風。
有人說西爺如今最看重弘昐，常召他去御書房議事，連奏章都讓他學著批了；有人說雍正是要拿弘昐當太子養了；還有人說弘昐到底是二阿哥，將來如何如何。
這些話從宮人的閒談裡、從各宮走動的嬤嬤嘴裡、從請安時旁人的眼風裡，零零碎碎地飄進翊坤宮，李嬌嬌聽見了，微微一笑，轉頭便去教六阿哥認新字了，一個字都沒有接。
她知道西爺的心思。
弘昐年長穩重，辦事得力，又跟著西爺在圓明園裡耳濡目染了那麼些年，西爺看重他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她更清楚，越是如此，她越不能亂。
她若是流露出半分得意，或是替弘昐多說一句好話，落在旁人眼裡便是“貴妃替二阿哥爭儲位”，傳到皇后耳朵裡、傳到前朝大臣耳朵裡，都會變成一根刺，紮在弘昐的前路上。
她安安靜靜地待在翊坤宮裡，不爭不搶不表態，便是對弘昐最好的護持。她心裡明鏡似的——西爺屬意誰，那是西爺自己的事，她若是伸了手，反倒會讓西爺心裡多一層掂量。
她想的最多的，反倒是另一件事——西爺的身子。
自從登基以來，他便沒日沒夜地熬著。早朝、批摺子、召見大臣、處置舊案、整飭吏治，每日連軸轉地忙，常常到了深夜燈還亮著。
她有時候半夜醒來，發現他還在乾清宮沒有回來，便讓蘇培盛去送一盞熱湯，附一句話：“讓皇上歇一歇，明日再批。”可湯送去了，摺子卻沒有少批幾本。
她心裡著急，面上卻不能急，只能隔幾日便燉一些溫補的湯水讓蘇培盛端過去，隔幾日便讓六阿哥去乾清宮門口玩一會兒，用那孩子軟糯糯的喊聲把雍正從案前拽出來透口氣。
有一回她親自去了乾清宮，雍正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眉頭擰著，手邊堆著小山一樣的摺子。
她走進去時沒有出聲，只把一碗參湯輕輕放在他手邊，然後站在案前，低頭看著他疲憊的眉眼。他沒有睜眼，卻像是知道她來了，低低說了一句：“你怎麼來了。”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聲音不高不低：“來看看你把自己熬成什麼樣了。”他沒有接話，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攏在掌心裡，她的手指微涼，他的掌心溫熱。
兩人就那麼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參湯的熱氣在燈下嫋嫋地升著，一縷一縷的，像一種無聲的叮囑。
她想著，先帝走得早，雖是壽終正寢，可到底是因為年輕時落下的舊傷太多、晚年又操勞過度才耗盡了。
西爺如今走的這條路，和先帝當年幾乎一模一樣，日夜不停地批摺子、見大臣、理政務，連吃飯喝水都顧不上。
她不能讓他走先帝的老路——她得想辦法讓他慢一點，讓他多歇一歇，讓他活得更久一些，好護著他們母子幾人安穩地走完這一生。
她開始悄悄地做一些事。
每日讓御膳房在雍正案頭放一碟乾果和幾塊點心，讓他批摺子時可以順手拈一塊吃；隔幾日便讓人在乾清宮外頭擺幾盆時新的花木，讓他推開窗子就能看見一點綠意；每到傍晚便讓蘇培盛務必提醒他起來走一走，哪怕只是在殿裡踱幾步都好；六阿哥有時候被她送去乾清宮門口“偶遇”下朝的雍正，小傢伙便伸著手要阿瑪抱，雍正彎腰把他抱起來時，肩上那些摺子的重量便暫時卸下了一小會兒。
那些事都小得不值一提，可一樁一樁地做下來，雍正的臉色比登基頭幾個月時稍微好了些，雖然還是忙，可至少不會一連幾天都吃不上幾口熱飯了。
有一回他批完摺子回翊坤宮時，比平日裡早了近一個時辰，李嬌嬌正在燈下替六阿哥縫衣裳，看見他進來時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
他脫了大氅坐下來，接過她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忽然說了一句：“你最近一首在看著我的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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