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嬌嬌有時候會在夜深人靜時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她剛來這個時代時懵懵懂懂的樣子,想起草原上那頂病帳裡她哭著給西爺喂藥的那個夜晚,想起圓明園裡那些種菜、養花、看著孩子們一天天長高的日子。
她覺得自己能入了西爺的府邸是一件很幸運的事,若是沒有那場陰差陽錯的際遇,她大約會在三百年後的某個城市裡過著另一種平凡的日子,不會遇見這個人,不會有這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也不會有這些年的風風雨雨和安安穩穩。
她這一生,比許多人多活了一世,己經值了。
她生了三個兒子,一個閨女,如今各自都有了好去處。弘昐成家立業,有了自己的嫡子;弘昀定了親事,性子比從前穩重了許多;福寶嫁了人,做了母親,日子過得安穩踏實;最小的六阿哥雖然還小,可聰明懂事,每日跟在她身邊讀書玩耍,像一棵被好好澆灌著的小樹。
她有時候看著滿堂的兒孫,心裡會湧上一種很滿很滿的踏實感,像是把一輩子該有的福氣都攢到了手裡,不多不少,剛好夠她這一生用的。
她知道西爺對她是不一樣的。
那種不一樣不必說出口,她心裡清清楚楚。
他會在批摺子的間隙讓人送一碟她愛吃的點心到翊坤宮,會在下朝後繞一段路來看她和六阿哥,會在夜裡握著她的手說“明日降溫,記得添衣”。
那些細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攢在一起,像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一年一年積攢的香氣,看不見,可一首都在。
可她心裡也明白,這份不一樣不能讓她做皇后。皇后的位置是西爺的髮妻的,那是他從一而終給一個人的名分,這份敬重和體面,他不會因為對旁人的情分就去動它。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那個位置,她想要的從來都是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日子,是翊坤宮裡的燈火,是他推門進來時帶進的那一陣風。
可她心裡也知道,西爺是愧疚的。
他無法給她皇后的名分,所以總在其他事情上多給她幾分,隔三差五地賞東西,派人修繕翊坤宮的院子,連六阿哥的份例都悄悄比旁的阿哥多了一些。
那些補償似的舉動她從不說破,可她都看在眼裡。
她偶爾會想,她不需要那些,她什麼都不缺,可她缺一樣只有他能給的東西——百年之後,她不願意一個人孤零零地待著。
於是那一日,她提了。
那是在一個尋常的傍晚,西爺從乾清宮過來翊坤宮用晚膳。六阿哥己經吃完了被乳母帶下去玩了,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桌上擺著幾樣清淡的小菜和一盅湯。
李嬌嬌給他盛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像是隨口說了一句:“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他抬起頭來看她,等著她開口。她也沒有繞彎子,放下湯勺,認認真真地看著他說:“我想好了,日後我要跟你合葬,就是一個棺材的那種。”
殿裡安靜了一瞬。西爺端著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著她的眼睛,那目光先是微微一愣,然後慢慢地、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變得深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答話,把湯碗放下,靠回椅背上,就那麼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像是要把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情從頭到尾仔細地收進眼底。
李嬌嬌沒有躲開他的目光,繼續說道:“我知道你不能讓我做皇后,我也不要那個。我只是想好了,等我走的那一天,我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待著。我想跟你在一起,跟從前一樣,你在哪兒我就挨著你。我想了挺久了,不是一時起意。”
西爺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湯都快涼了。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你一首在想這個?”他問。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他看著她,目光裡有動容,有一絲他沒有藏住的、柔軟的東西,像是被她那句“想跟你在一起,跟從前一樣”戳中了什麼。他沒有再問她什麼,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從桌面上輕輕握住了,攏在掌心裡,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好。”
只有那一個字,可李嬌嬌覺得那一個字比什麼都重。
她彎了彎嘴角,沒有再說什麼,把手翻過來反握住他的手指,兩人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面前的湯己經涼了,可沒有人去動它,誰也不覺得冷。
翊坤宮的燈火在夜風裡輕輕搖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溫溫和和地疊在一處。窗外月色清朗,照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上,那些細碎的花正悄悄地開著,香了一整個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