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昐記事很早。
小時候在貝勒府，他常見到阿瑪從外頭回來，路過廊下時腳步匆匆的，袍角帶風，進了書房便是一整個下午不出來。
有時候李嬌嬌會讓人送一盞茶進去，他便聽見阿瑪在裡頭低聲應一句“放那兒吧”，聲音比跟旁人說活時軟了幾分。
那時候他還小，只覺得阿瑪對額娘說話的語氣跟對別人不太一樣，卻也說不上哪裡不一樣。
後來他漸漸大了些，便看出了門道。阿瑪從前也會去其他格格的院子，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逢年過節該賞的賞、該問的問，可他從不在旁人那裡過夜，最多坐一盞茶的工夫便走了。
那些格格們在廊下送他出門時，都是恭恭敬敬地福身，不敢多留半步。
只有東小院——那時候還是後院李嬌嬌住的那間暖閣——阿瑪進去了便很少出來，有時過了晚膳還不走，有時候天都黑透了，東小院的燈還亮著，蘇培盛守在門口不敢催，遠遠地站著，像一尊見慣了風景的石獅子。
後來成了皇帝，阿瑪的後宮比從前大了許多，可他依舊只往翊坤宮去。
弘昐那時候己經能參與政事了，偶爾從大臣們口中聽見“皇上後宮空懸”“皇上只寵貴妃一人”之類的話，他面上不顯，心裡卻明鏡似的——那不是寵，那是阿瑪把心擱在了一個地方，便不再往別處挪了。
最讓弘昐意外的是那件事。
那是他登基之後的事了。
李嬌嬌還住在翊坤宮，偶爾會召他過去說說話，聊的無非是六阿哥的功課、後宮誰又添了孩子、菜園子裡的黃瓜今年結得如何。有一回他去看她，她靠在窗邊曬太陽，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聲說了一句：“你阿瑪答應過我，日後要跟我合葬。在一個棺材裡頭。”
弘昐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他知道先帝的規矩，大行皇帝的合葬向來只有皇后才有資格，后妃即便再受寵，也只能在陵旁另建園寢。
阿瑪是開過口讓人改規矩的人，從登基起便一步步把朝堂梳理得清清楚楚，可卻在這樣一件最不合規矩的事情上，隨了她。
他想了想，說：“那兒子給您和阿瑪修一座新的，寬敞些的。”他說這話時心裡是認真的，他打算在阿瑪的陵寢邊上另起一座地宮，把額娘安置在裡頭，與阿瑪的棺槨並排放著，陵門朝南開，好讓陽光在冬至前後能照進去。
李嬌嬌聽了，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那笑意落在唇邊，淡淡的，卻沉甸甸的：“不用麻煩。你阿瑪說了算，他答應了。”弘昐看著她鬢邊己經花白的頭髮和那雙依然清亮的眼睛，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只是點了點頭，端起那盞己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窗外的桂花香正一陣一陣地飄進來，薄薄的，暖融融的，像是在替什麼人輕輕地應了一聲。
這輩子他或許遇不到阿瑪和額孃的那種感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