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深說“馬上好”,但沈清漪等了將近十分鐘。
她沒有催,也沒有覺得不耐煩。這十分鐘裡她打量了一下這間辦公室——來過很多次了,但每次來還是會注意到一些之前沒留意的細節。比如窗臺上那盆綠蘿,葉片油亮,明顯被精心照料過。比如書架第三層那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公司法》,書脊上的燙金字都磨淡了。
這個空間跟顧深的氣質很像,乾淨、剋制、每一件東西都有自己的位置。
顧深終於處理完手頭的事,合上電腦,走過來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他沒有坐在辦公桌後面隔著桌子跟她說話,而是選擇了這個更近的、更平等的距離。
“林律師那邊發了什麼?”他問。
沈清漪把手機裡的檔案調出來遞給他。顧深接過去看,眉頭微微皺起來,手指在螢幕上緩慢地滑動,看得很仔細。
沈清漪沒有打擾他,安靜地靠在沙發裡,目光落在他垂下來的睫毛上。她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的事——那時候他們還沒結婚,顧深幫她看過一份合同,也是這個表情,認真的、不急不躁的,好像在拆一個需要耐心的線團。
“這份補充材料,”顧深看完之後抬起頭,“是在翻舊賬。”
沈清漪點頭。
她知道。林律師發來的是一份關於顧氏集團早年業務的補充調查清單,時間跨度拉到十年前,涉及的專案沈清漪甚至沒聽過。那些年她還沒嫁進顧家,顧氏的很多事務她都不瞭解,但這份清單上列的問題,每一條都像是有人在暗處翻了很久的檔案,把那些被時間蓋住的灰重新揚起來。
“有幾個問題我能回答,”沈清漪說,“但大部分我需要時間去查。”
顧深把手機還給她,沉默了幾秒。
“不用查。”他說。
沈清漪抬頭看他。
“這些問題,不是問給你聽的。”顧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們是衝著顧家來的,這份材料只是投石問路,想看看你會怎麼反應,會拿出什麼東西來。你越緊張,他們越覺得自己踩對了地方。”
沈清漪怔了一下,然後慢慢反應過來。
她不是沒有這種首覺,只是這段時間被各種事情壓得有些喘不過氣,腦子裡的那根弦繃得太緊,反而失去了該有的敏銳。顧深這句話像一隻手,穩穩地按住了她肩膀上那條快要斷裂的弦。
“你覺得我不該回應?”她問。
“該回應,但不是你來回應。”顧深說,“讓林律師去處理,這是他的專業。你現在的任務是把你手上正在做的事做好,不要被這些干擾。”
沈清漪靠在沙發裡,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圈。
她明白顧深的意思,但明白和做到是兩回事。那些問題像一根根細小的刺,紮在皮膚下面,不致命,但存在感很強,你沒辦法假裝它們不在那裡。
“顧深。”她叫他。
“嗯。”
“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事情結束之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
顧深看著她,目光沉靜,沒有立刻回答。沈清漪知道自己問了一個很大、很模糊的問題,大到可能連顧深也給不出一個確切的答案。但她就是想問,想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想知道在他的想象裡,那個“結束之後”是什麼樣子。
“你指什麼?”顧深問。
“什麼都行。”沈清漪說,“工作,生活,或者說……我們。”
最後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她和顧深之間很少談論“他們”這個命題——他們是什麼關係,會走向哪裡,這些話題在他們之間像一片沼澤地,兩個人都小心翼翼地繞著走,不是因為不想碰,而是因為一旦碰了,可能就沒辦法再用以前的方式相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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